七月初的蜘蛛尾巷,比六月的阴冷更添了一层粘稠的闷热。
    空气不是流动的,而是静止的,像一块厚重的、浸满污水的毯子覆盖著这条狭窄弯曲的小巷。
    从工厂烟囱飘来的煤烟与下水道散发的酸臭混合,在高温中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即使是最顽强的杂草,也在房屋间狭窄的缝隙里蔫头耷脑,叶片上覆著一层灰扑扑的煤灰。
    斯內普站在19號二楼臥室的窗前,黑色长袍的领口微微敞开——这是他在私人空间里少有的放鬆姿態。
    他的眼睛没有看窗外破败的街景,而是盯著手中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双面镜。
    盒子表面雕刻著复杂的魔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微弱的蓝光。
    这是泽尔克斯给他的,通过阴影魔法与纽蒙迦德直接连接,比双面镜更安全,更难被追踪。
    “一切顺利?”泽尔克斯的声音从双面镜里传出。
    “顺利,”斯內普回应,嘴唇微微动了动,“邓布利多的恢復情况?”
    “比预期好。已经可以正常走动了,而且不需要別人搀扶。魔力恢復了大约四成。格林德沃……在照顾他。”
    通讯那头的声音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但斯內普没有深究。
    他转身离开窗前,走到房间中央那张陈旧的书桌前。
    桌上摊开著一张伦敦地图,用红墨水標记著十几个地点:格里莫广场12號、女贞路4號、几个安全屋的位置、还有……
    “蒙顿格斯·弗莱奇,”斯內普在脑中继续说,“他最近经常出现在破釜酒吧。酗酒,赌博,偶尔做一些……不太合法的交易。”
    “容易下手吗?”
    “容易。”斯內普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停在破釜酒吧的位置,“他警惕性很低,尤其是在喝醉之后。而且他最近缺钱,应该是在赌桌上输了不少。这意味著他会更愿意接受『突然的好主意』,只要能换来加隆。”
    短暂的沉默。
    斯內普能感觉到通讯那头泽尔克斯在思考。
    “混淆咒要精確,”泽尔克斯最终说,“不能太强,否则会被其他凤凰社成员察觉。也不能太弱,否则效果不够持久。而且必须让他坚信那是他自己的主意……蒙顿格斯虽然糊涂,但对被操控很敏感。”
    “我知道。”斯內普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已经准备好了,这点你不用担心。”
    “时间?”
    “明天晚上。破釜酒吧每周五有地下赌局,蒙顿格斯一定会参加,而且一定会输。”
    “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斯內普的回答乾脆利落,“人越少越安全。而且你出现在伦敦太危险,魔法部还在追查『邓布利多之死』的细节,任何与霍格沃茨有关的人都可能被监视。”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泽尔克斯说:
    “小心点吧,西弗。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离。计划可以调整,你不能出事。”
    这句话里的关切让斯內普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会小心。”
    通讯切断了。
    银色的盒子暗淡下来,魔文的光芒消失。
    斯內普將它收回长袍內侧的口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口的某个位置——那里是泽尔克斯曾经送给他的护符。
    “戴著它吧,也不碍事,”泽尔克斯在斯內普临走时说,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它能稳定你的魔力波动,还能……让我知道你安全。”
    斯內普没有拒绝。
    有些时候,有些东西,即使是他这样的男人,也需要。
    …
    … …
    第二天晚上九点,破釜酒吧的地下室烟雾繚绕。
    这里名义上是储藏室,实际上每周五晚上都会变成一个小型赌场。
    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散落著扑克牌、骰子、和一堆堆闪闪发光的加隆、西可和纳特。
    空气里瀰漫著廉价菸草、陈年啤酒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煤油灯投下摇曳的光晕,將赌徒们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
    蒙顿格斯·弗莱奇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堆著的硬幣已经所剩无几。
    他脸色通红,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紧张和酒精而微微颤抖。
    又一轮牌发完,他盯著手里的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咒骂。
    “该死……”
    他下注的最后五个加隆被庄家扫走。
    桌子对面的一个妖精咧嘴露出尖利的牙齿,数钱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蒙顿格斯瘫坐在椅子上,抓起旁边半空的啤酒杯,一饮而尽。
    劣质啤酒的苦味让他皱起脸,但这已经是他今晚能负担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完了。
    又输了。
    这个月从凤凰社领的津贴,加上之前倒卖魔法物品赚的一点小钱,全都没了。
    而且他还欠了汤姆——酒吧老板——三个加隆的酒钱。
    “还需要贷款吗,弗莱奇先生?”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蒙顿格斯转头,看见一个穿著破旧长袍、面孔模糊的男人站在阴影里。
    地下室的灯光太暗,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能隱约看出是个瘦高的轮廓。
    “利息多少?”蒙顿格斯哑声问。
    “周息百分之二十。借十个加隆,下周还十二个。”
    “抢劫……”
    “那你就继续穷著。”阴影里的男人转身要走。
    “等等!”蒙顿格斯挣扎著站起来,身体因为酒精而摇晃,“我……我需要十个加隆。就十个。”
    男人转回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数出十个加隆放在桌上。
    “一周后,十二个。少一个西可,我就告诉所有人你在哪儿工作,弗莱奇先生。我想魔法部对你这样的……前科犯,应该很感兴趣。”
    蒙顿格斯的手指颤抖著抓过加隆。
    他知道这是个糟糕的交易,但他没有选择。
    他需要钱翻本,需要……
    他的思绪突然卡住了。
    像是有个想法凭空出现,完整、清晰、像一道闪电照亮黑暗。
    不是逐渐形成的念头,而是瞬间的、完整的方案。
    用七个替身转移哈利·波特。
    复方汤剂。
    混淆视线。
    安全转移……
    “我有个主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期更自信,“一个大主意。能赚很多钱的主意。”
    阴影里的男人似乎笑了——至少蒙顿格斯觉得对方笑了。
    “是吗?什么主意?”
    “不能说,”蒙顿格斯摇头,手指紧紧攥著那十个加隆,“但……但凤凰社会喜欢这个主意。他们会付钱。很多钱。”
    他转身离开桌子,脚步突然变得坚定。
    那个主意在他脑海里燃烧,像一团必须立刻分享的火焰。
    他要去找穆迪,找金斯莱,找韦斯莱……告诉他们这个完美的计划。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阴影里的男人——那个面孔模糊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
    也没有注意到,男人手中一根细长的魔杖,在他转身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收入了袖中。
    混淆咒完成了。
    精確、优雅、不著痕跡。
    不是粗暴地控制思维,而是巧妙地植入一个想法,然后让目標的大脑自动填补所有逻辑链条,让它看起来像是自己思考的结果。
    蒙顿格斯·弗莱奇现在坚信,“用七个替身转移哈利”是他自己的天才构想,是在赌博输钱后的绝望中突然迸发的灵感。
    西弗勒斯·斯內普——那个阴影里的男人——看著蒙顿格斯踉蹌著爬上楼梯,消失在通往酒吧主厅的门口。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確定咒语稳定生效,没有任何魔法残留可能被探测到。
    然后他转身,融入地下室更深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
    … …
    格里莫广场12號,厨房,两天后的晚上。
    长长的木桌旁坐满了人:
    阿拉斯托·穆迪的魔眼在眼眶里疯狂转动,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金斯莱·沙克尔表情严肃,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韦斯莱夫妇坐在一起,莫丽的手紧紧攥著亚瑟的手臂。
    卢平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眼下的阴影更深。
    还有唐克斯、海格、比尔、芙蓉……
    蒙顿格斯·弗莱奇站在桌子一端,脸红通通的,但这次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兴奋。
    “……所以我想,如果我们用复方汤剂製造七个哈利,”他手舞足蹈地说,“让七组人同时从七个方向离开,食死徒就不知道该追哪个!他们最多只能追一两个,真正的哈利就能安全到达安全屋!”
    厨房里一片寂静。
    穆迪的魔眼停止了转动,盯著蒙顿格斯。
    “七个波特?复方汤剂需要哈利的头髮,我们有那么多吗?”
    “哈利每天都掉头髮的吧,”蒙顿格斯迅速回答,“收集一些就够了。而且复方汤剂的配方我们都有,而且斯內普以前在霍格沃茨教过,很多人都知道怎么做。”
    “但谁来做替身?”金斯莱沉声问,“风险很大。食死徒一旦发现是假的,可能会直接下杀手。”
    “所以我们需要志愿者,”卢平轻声说,“知道自己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的志愿者。”
    桌子周围的人交换眼神。
    莫丽·韦斯莱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亚瑟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算一个,”比尔·韦斯莱平静地说,“芙蓉也愿意。”
    他身边的银髮女巫点头,表情坚定。
    “我也去,”弗雷德——或者乔治——说。双胞胎难得地没有笑,表情严肃。
    “加上我吧,”乔治——或者弗雷德——补充。
    “还有我,”卢平说,“唐克斯……”
    “不,”唐克斯打断他,粉红色的头髮此刻变成了严肃的深棕色,“你留下,莱姆斯。我怀孕了,不能冒险,但你也不能——孩子需要父亲。”
    卢平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唐克斯眼中的坚决,最终点了点头。
    最终,名单確定了。
    “我可以用摩托车带哈利,”海格哑声说,巨大的手掌擦过通红的眼睛,“我以前带过。而且……而且这是阿不思会希望我做的。”
    提到邓布利多的名字,厨房里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
    莫丽开始低声啜泣,亚瑟搂住她的肩膀。
    “日期呢?”穆迪问,声音粗哑。
    “下个星期六傍晚,”蒙顿格斯说,这个日期也是那个“突然的想法”的一部分,“7月27日。那天月相適合空间魔法,如果有需要幻影移形的情况,成功率更高。”
    金斯莱皱眉。
    “月相?你怎么知道这个?”
    蒙顿格斯愣住了。
    他確实不知道——或者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知道。
    但这个信息就是在他脑海里,像其他所有细节一样完整、清晰。
    “我……我研究过,”他最终结结巴巴地说,“为了计划。”
    穆迪的魔眼盯著他看了很久,但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7月27日傍晚。我们需要在这之前准备好所有复方汤剂,確定路线,安排接应点……”
    会议继续,討论细节。
    没有人注意到,蒙顿格斯偶尔会露出困惑的表情,仿佛在思考某个想法到底从何而来。
    但每次困惑出现,就会被计划的兴奋和即將获得报酬的期待压下去。
    毕竟,这是他的主意。
    他天才的主意。
    …
    … …
    同一时间,马尔福庄园。
    宴会厅里点著数百支黑色蜡烛,火焰是诡异的绿色,將整个大厅笼罩在不祥的光晕中。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但气氛不是庆祝,而是某种紧绷的、等待的寂静。
    伏地魔坐在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上,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他没有碰面前的食物,那双红眼睛在烛光下像两滴凝固的血。
    食死徒们分坐两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贝拉特里克斯坐在离伏地魔最近的位置,脸上掛著那种狂热的、痴迷的表情。
    纳西莎·马尔福坐在较远的地方,脸色苍白得像幽灵,眼睛盯著自己的盘子。
    德拉科坐在她旁边,同样苍白,同样沉默。
    西弗勒斯·斯內普坐在长桌中段,位置不算显眼,但也不算边缘。
    他面前放著一杯红酒,但没有喝。
    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桌面,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西弗勒斯。”
    伏地魔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像蛇的嘶嘶声被放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斯內普身上。
    斯內普抬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主人。”
    “你有消息要报告。”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的,主人。”斯內普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关於哈利·波特。”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绷。
    伏地魔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著斯內普。
    “说。”
    “凤凰社计划在下个星期六傍晚把哈利·波特从他现在的安全住所转移出去,”斯內普清晰地说,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具体时间在日落之后,具体路线尚未確定,但据可靠消息,他们可能会使用多个替身混淆视线。”
    伏地魔的嘴角扭曲成一个冰冷的微笑。
    “多个替身?”
    “复方汤剂,主人。他们打算製造多个『哈利·波特』,从不同方向同时转移。”
    贝拉特里克斯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
    “愚蠢!复方汤剂有时间限制,而且一旦被识破……”
    “但確实能製造混乱,”伏地魔打断她,红眼睛里的光芒变得危险而兴奋,“如果七个波特同时出现,我的追隨者们可能会分散力量,让真正的波特逃脱。”
    他停顿了一下,苍白的手指停止敲击。
    “所以我们需要……全部捕获。所有的波特。无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全部带到我面前。真的哈利·波特我要亲手杀死,假的……可以作为娱乐。”
    食死徒中传来压抑的低笑。
    贝拉特里克斯的眼睛闪闪发亮。
    “下个星期六傍晚,”伏地魔重复,声音像毒液滴落,“西弗勒斯,你能提供更精確的时间吗?”
    “目前还不能,主人,”斯內普平静地回答,“但我会继续监视。一旦有更详细的信息,立刻报告。”
    伏地魔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要刺穿皮肤,挖出大脑深处的所有秘密。
    斯內普站在那里,黑色眼睛平静地迎上那恐怖的凝视,没有任何躲闪,没有任何动摇。
    最终,伏地魔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计划改变。所有食死徒,下个星期六傍晚待命。一旦波特开始转移,全体出动。七个波特?我们就抓七个。一个都不能少。”
    他站起身,黑色长袍在身后翻飞。
    “而西弗勒斯,”他补充,红眼睛再次锁定斯內普,“你提供了宝贵的信息。继续监视。如果这次能抓到波特……你会得到你应得的奖赏。”
    斯內普微微低头。
    “是,主人。”
    伏地魔转身离开大厅,贝拉特里克斯和其他几个核心食死徒迅速跟上。
    大厅里剩下的食死徒们开始低声交谈,语气兴奋而残忍。
    斯內普重新坐下,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泛开苦涩的味道,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在桌子底下,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的手指轻轻按在胸口——按在那个护符项炼上。
    金属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某个遥远的、温暖的承诺。
    计划的第一部分完成了。
    混淆咒生效。
    凤凰社採纳了“七个波特”方案。
    伏地魔知道了转移时间,但不知道具体细节——这意味著食死徒会全体出动,但会被分散注意力。
    而真正的哈利,会在最意想不到的保护下,前往安全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等待7月27日的到来。
    等待那场註定血腥、但必要的转移。
    等待战爭进入下一个阶段。
    斯內普放下酒杯,黑色眼睛看著大厅里那些兴奋交谈的食死徒,看著那些残忍的笑容,那些期待暴力的眼神。
    而在他的脑海里,一个冷静的声音在说:
    还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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