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翰林院。
    深秋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欞,斜斜地洒在堆满籍册的案几上。空气中瀰漫著陈年纸张和新研墨汁混合特有的清香。
    顾炎武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落下最后一笔。
    那个力透纸背的“终”字,仿佛耗尽了他这几个月所有的心血。
    他摊开双手,看著眼前这部厚厚的书稿——《西域考》。
    这部书,不是为了考据而考据,而是为了给大明那即將西进的十万大军,找一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
    “亭林兄,这便是你闭关三月的大作?”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进来的是王夫之,他手里还提著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一包酱牛肉。
    顾炎武笑了笑,把书稿推过去,“船山兄来得正好。且看看,这部书能不能堵住朝堂上那些腐儒的嘴。”
    王夫之放下酒菜,也没客气,直接翻开第一页。
    《西域考·序言》。
    “夫西域者,非化外之地,乃中华之故土也。自汉武凿空,宣帝设都护,唐置安西、北庭,歷代皆以为屏藩……今虽暂沦蛮夷之手,然汉家城闕犹在,华夏血脉未绝。弃之,则无以对祖宗;復之,则有功於万世。”
    王夫之越看眼睛越亮,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直到看到关於汉代西域都护府遗址考证的那一章,他猛地拍案而起:“好!好一个自汉武凿空!亭林兄,你这不仅是写史,这是在给皇上递刀子啊!”
    顾炎武喝了一口酒,苦笑道:“这刀子若是不递,皇上那盘好棋就没法下。你也知道,前几日孙督师在嘉峪关搞的那点小动作,已经有御史在弹劾了,说什么轻启边衅、干涉藩属內政。若不从法理上定性,这西进的战略,怕是要被口水淹死。”
    王夫之合上书稿,神色凝重:“那些人懂什么?他们只知道盯著眼前的几两碎银子,哪里看得到西边的屏障和商路。不过,这书若是发出去,恐怕会在士林引起不小的震动吧?”
    “震动?”
    顾炎武眼中闪过一丝傲气,“我要的就是震动。我要让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为国开疆拓土,才是真正的儒家大道。缩在书斋里空谈仁义,那叫腐儒!”
    两日后。
    京城最大的书坊——文渊阁,突然掛出了一块醒目的招牌:《新刊<西域考>,翰林院顾亭林先生力作,今日首发》。
    原本只是试探性的几百本,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抢彀一空。
    这倒不是大家多爱看歷史,而是因为顾炎武现在的身份——皇上面前的红人,新学的领袖。他的书,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上面的风向。
    茶馆里,书院中,甚至六部的班房里,到处都能看到人手一册。
    “哎,你们看了吗?顾先生书里说,咱们现在喝的葡萄美酒,听的琵琶曲,甚至身上穿的棉布,根儿都在西域呢。”
    一个年轻士子拿著书,兴奋地对同伴说。
    “可不是嘛!书里还画了地图。咱们以前的那些都护府,就在现在的叶尔羌那边。说起来,那地方几百年前就是咱们的,怎么能说是別人的呢?”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悄转变。
    以前大家觉得西域那是遥远的异国他乡,跟自己没关係。但经过顾炎武这么一考证,自古以来这个概念一旦植入人心,那种民族情结就被唤醒了。
    西域不再是蛮荒之地,而是失地。
    收復失地,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当然,反对的声音依然存在。
    早朝之上,几个老派御史跪在金殿上,声泪俱下。
    “皇上!顾炎武这书,是在煽动战火啊!西域路远地贫,劳师远征,耗费钱粮无数。此非圣君所为,乃是穷兵黷武之兆!”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著。他身旁的御案上,正摆著那本《西域考》。
    等那几个御史哭完了,朱由检才缓缓开口:“穷兵黷武?朕倒想问问,若那巴图尔吞了叶尔羌,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吞嘉峪关?到时候兵临城下,朕再出兵,就不算黷武了?”
    御史硬著头皮道:“巴图尔乃化外蛮夷,只要朝廷恩威並施,加封赏赐,必不敢犯边。何必为了一个叶尔羌,坏了两国和气?”
    “和气?”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那本书,直接扔到了御史面前,“你自己看看!顾爱卿书这写得明明白白。叶尔羌那地方,自汉唐起就是我中华故土!那里的百姓,千年前也穿汉服,说汉话!现在他们被欺负,朕去救自己的子民,收復祖宗的基业,怎么就成了坏和气?”
    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谁敢接?
    谁敢说汉唐故土不是中华的?那不是数典忘祖吗?
    御史被噎得满脸通红,伏在地上不敢吱声。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丹陛,声音迴荡在整个大殿:
    “朕知道,你们怕花钱。怕这一仗打得国库空虚。但你们算过这笔帐没有?”
    他指著殿外的方向,“西域通了,丝绸之路就通了。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就能直接卖到极西之地,换回成船的金银。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
    “顾炎武说得好。弃之,则无以对祖宗;復之,则有功於万世。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西域,朕是要定了!谁再敢言弃地,那就是大明的罪人!”
    “吾皇圣明!”
    孙传庭领著一帮武將率先跪下,山呼万岁。
    紧接著,那些看清形势的新学派官员、甚至户部那些想著从西域贸易分一杯羹的官僚,也纷纷跪下。
    那几个老御史孤零零地趴在地上,像几块被大潮淹没的礁石。
    退朝后,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特意召见了顾炎武。
    “爱卿这本书,写得好。比十万大军还好使。”朱由检亲自给顾炎武赐了个座,这在臣子里是极大的荣耀。
    顾炎武却没有得意忘形,依然恭谨道:“皇上过奖。臣只是据实而书。不过,臣这两天在市井间听到一些议论,或许对皇上有用。”
    “哦?说来听听。”
    “百姓们看了书,现在都在茶馆里听《定远侯班超传》。大傢伙儿都在议论,说若是能把准噶尔这个冒牌可汗打跑,咱们大明是不是也能再封几个定远侯?”
    朱由检眼睛一亮。
    民心可用啊。
    老百姓不傻,只要给荣誉,给利益,这种扩张战爭就不再是皇上一人的任性,而是举国上下的意志。
    “好!”
    朱由检一拍大腿,“传朕旨意。让礼部和教坊司配合,多排一些汉唐经略西域的戏文,在京城和边关巡演。朕要让每一个当兵的、每一个百姓都知道,咱们往西走,不是去侵略,是回家!”
    当晚,京城最大的戏楼“广和楼”爆满。
    台上正在演一出新编的折子戏——《三十六骑定西域》。
    当演到班超那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几个喝高了的京营军汉,拍著桌子大喊:“怕个球!巴图尔算老几?也就是没碰上咱们大明的火銃!碰上了,让他跪下叫爷爷!”
    而在紫禁城的深处,朱由检站在露台上,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锣鼓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舆论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真的刀枪说话了。
    “巴图尔啊巴图尔,”他望著西方的夜空,轻声自语,“你最好多吞点,吃得再胖点。等朕的铁路修过去,正好拿你祭旗。”
    此时的西域,巴图尔还在为他在阿克苏的胜利沾沾自喜,还在这沙漠里的那场小挫折而恼羞成怒。
    他並不知道,在几千里之外的大明京师,一场针对他的、从文化到法理的全方位围剿,已经悄然完成了闭环。
    一本薄薄的书,有时候比千军万马更可怕。因为它杀的不是人,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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