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巴图尔在西域把玩著大明的金印和奥斯曼的火枪时,万里之外的北京城,初冬的阳光正暖洋洋地洒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
    今天御花园里不怎么太平。
    往日里那些只会品茶赏花、吟诗作对的太监宫女们,这会儿全围在青石板铺成的小校场边上,脖子伸得老长,一个个想看又不敢大声喧譁,憋得满脸通红。
    场中,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人正骑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奇怪“怪物”上,歪歪扭扭地往前冲。
    “皇爷!皇爷您慢点!哎哟,看著点前面的树!”
    王承恩老太监嚇得脸都白了,手里拂尘也扔了,提著袍角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著跑,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这……这若是摔著了万岁爷,老奴这脑袋就算是有十个也不够砍啊!”
    “哈哈哈!大伴,你跑什么!这逍遥车比马还稳当!”
    朱由检根本没理会身后的哀嚎,反而双脚蹬得更欢实了。
    这確实是个怪物。
    两个半人高的铁轮子,一前一后,中间是一根弯曲的铁管大梁,屁股下面是个包著软皮的木座。最奇特的是那两个轮子——外圈裹著一层厚黑厚黑的东西,看著软乎乎的。
    这就是大明皇家科学院的新產品,或者说,是大明第一辆“橡胶轮胎脚踏车”。
    当然,这自行车看著很原始。
    没有链条,靠的是前轮轴上装的两个脚蹬子,直接驱动前轮。没有剎车,全靠脚剎。车把也是一根简单的铁棍。
    但即便如此,在这个只有轿子和马匹的年代,这玩意的速度也是惊人的。
    朱由检骑得兴起,猛地一拐把,在校场上画了个漂亮的弧线。
    这种久违的“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找回了一点现代人的记忆。那层裹在车轮上的橡胶,虽然硫化工艺还很糙,但確实有效地吸收了地面的震动,不再像那些木轮车一样顛得人骨头散架。
    “王昺!”朱由检一个急剎车,稳稳停住,回头喊道。
    “臣在!”
    人群外,一身黑灰官袍(科学院特製的工作服,耐脏)的王昺屁顛屁顛地跑过来。这傢伙现在不仅是火药狂人,已经被朱由检培养成了半个机械迷。
    “这车,不错!”朱由检拍了拍车座,“尤其是这轮子。朕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硫化法子,看来你是琢磨透了?”
    王昺挠了挠头,脸上还带著点没擦乾净的油污,嘿嘿一笑:
    “皇上圣明!臣按照您给的那个方子,试了几十种配比,加了硫磺在那橡胶汁里煮。一开始不是太硬就是太软,后来臣发现,把温度控制在文火燉肉那么大……嘿,这齣来的胶片,既有弹性又不粘手,裹在轮子上,绝了!”
    说到这,他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地问:“只是皇上,这橡胶……太贵了。南洋那边一斤生胶要二两银子,这俩轮子做下来,比一匹好马都贵。臣这……”
    “贵?”
    朱由检从车上跳下来,將车把交给旁边嚇得手抖的小太监。
    “现在贵是因为物以稀为贵。等以后吕宋那边橡胶园成片了,这东西比木头还便宜。”
    他一边擦汗一边说:“这胶不仅能做车轮。朕让你试的那个密封圈,用在新式蒸汽机上,试得怎么样了?”
    这才是朱由检最关心的。自行车不过是个玩具,橡胶真正的使命是工业密封,那是蒸汽机从“玩具”变为“猛兽”的关键一步。
    王昺脸色一正:“回皇上,试了!效果奇好!以前那汽缸漏气漏得跟筛子似的,加了这橡胶圈,气压足足大了一倍!王夫之那个火壶,现在劲儿大得能推动磨盘了!”
    “好!”
    朱由检大喜,“这才是朕要的。至於这自行车……”
    他看了一眼那辆略显丑陋的铁架子车,“这玩意儿虽然简单,但用来赚那些有钱人的银子,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正说著,不远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噹之声。
    “万岁爷这是又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这般高兴?”
    只见周皇后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穿著一身常服,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这几年大明国运昌隆,她这后宫之主也是越发显得雍容华贵,气色极好。
    她本是在坤寧宫听说皇帝在御花园“玩命”,嚇得赶紧过来看看,结果一来就看到那辆怪模怪样的车。
    “梓童来了。”
    朱由检笑著迎上去,“来来来,这可是科学院孝敬的好东西。朕给起了个名,叫逍遥车。比坐那闷罐子轿子舒服多了。”
    周皇后围著那车转了两圈,掩嘴轻笑:“这俩轮子一线排开,人坐上去不得摔个跟头?臣妾可不敢坐。”
    “誒!此言差矣。”
    朱由检一挥手,“这东西看著险,其实动起来就稳。不信?来,朕扶著你,你试试。”
    一国之母骑这玩意儿?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嚇傻了。
    但这几年,朱由检没少给周皇后灌输些新思想,加上这是私下场合,周皇后也是个外柔內刚的性子,被皇帝这么一激,还真有点动心。
    “那……若是摔了,万岁爷可得接住臣妾。”
    “放心!朕就是你的车架子!”
    一番折腾,周皇后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小心翼翼地跨上了车。
    刚开始確实摇摇晃晃,嚇得她花容失色,死死抓著车把。但朱由检在后面扶著车座,一边推一边喊口號:“蹬!用力蹬!眼睛看前面,別看脚底下!”
    慢慢地,车轮转起来了。
    那种隨风而行的轻快感瞬间征服了这位大明的一国之母。
    “转弯!转弯!”
    她在小校场上骑了一圈又一圈,脸颊微红,额头见汗,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御花园里。这哪里还有平日里端庄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皇后模样,分明是个贪玩的少女。
    不远处,王承恩看著这一幕,偷偷抹了把汗,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这皇宫里,多少年没听见过这么透亮的笑声了。以前那是死气沉沉,大家都提著脑袋过日子。现在这日子,是真好啊。
    玩够了。
    周皇后停下车,虽然有些气喘,但眼神亮晶晶的。
    “皇上,这逍遥车確实神奇。若是能给那几个小的大臣家里也送去几辆……”
    女人就是心细。她这这是在替皇帝做人情。
    朱由检笑道:“送是要送的。不过,朕打算卖。”
    “卖?”周皇后一愣。
    “王昺。”朱由检转头叫过那个还在旁边看热闹的科学家。
    “臣在。”
    “你回去,把这车再改改。这铁大梁太沉,换成这几年炼出来的好钢管。这坐垫,用苏杭的织锦包上,弄得漂亮点。再给这轮子上镀点漆。”
    朱由检的眼里闪烁著奸商的光芒:“然后,交给內务府去办。在京城,还有江南,开几个皇家车行。这东西,可是身份的象徵。你想想,那些整天坐轿子坐得腰酸背痛的勛贵、盐商,要是看到別人骑著这玩意儿去郊游,那得多有面子?”
    王昺虽然技术行,但生意经不行,有些迟疑:“皇上,这……一辆卖多少钱合適?”
    “成本多少?”
    “橡胶贵,加上精铁、人工……大概还得二十两银子。”
    “那就卖二百两!”
    朱由检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坚定得像是在颁布圣旨。
    周围一片吸气声。二百两?够普通人家吃几年了!
    “嫌贵?”朱由检冷哼一声,“告诉他们,这可是御用同款!这橡胶,那是从万里之外的瀛洲省运来的神木汁液!这这一辆车上用的胶,得砍死多少……哦不,得种多少棵树?还有这工艺,那是皇家科学院独门秘方!限量发售,一个月就卖一百辆,爱买不买!”
    王承恩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內务府现在可是管著皇上的私房钱,这钱要是赚进来,那內库可就更流油了。
    “万岁爷这主意妙啊!那些个豪门大户,这几年通过海贸赚了不少,正愁银子没处花呢。这车要是推出去,再配上点健身强体、延年益寿的说法,那绝对抢疯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这只是个小插曲。
    二百两一辆车,虽然暴利,但对他这个刚发了一笔南洋横財的皇帝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真正看重的,是这背后的產业链。
    一旦这车火了,江南和北方的橡胶需求量就会暴增。这就会逼著南洋那边去开垦更多的橡胶园,逼著国內的钢铁工坊去升级技术,拉出更细更硬的钢管。
    这就是需求驱动工业。
    “对了。”朱由检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王昺说,“这车只能在平地上跑。你回去再琢磨琢磨,若是把这车架子做大点,能不能装上王夫之那个蒸汽脑袋?不用人蹬,那是甚么光景?”
    王昺一听,下巴差点掉地上。
    把烧开水的大铁壶装在这小车上?那不得把人烫死?
    但他看到朱由检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突然浑身一激灵。皇上说行,那就肯定行!皇上这就是在给他指路呢!
    “臣……这就回去试!”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冒著黑烟、不需要牛马就能自己在街上狂奔的怪物。那画面,想想都让他这个技术狂人头皮发麻。
    朱由检看著王昺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那爱不释手地摸著车把的周皇后,长舒了一口气。
    大明的车轮,终於开始转动了。虽然现在还只是靠人蹬,但只要这惯性一起来,谁也別想让它停下。
    “大伴。”
    “老奴在。”
    “传旨给工部,把京城到天津卫的那条官道,给朕好好修修。用水泥。路不平,这车可跑不起来。”
    “遵旨。”
    这一年的深秋,京城多了一个新的传说。
    据说皇上发明了一种不用草料、日行百里的神车。虽然谁也没见过,但那些平日里鼻子比狗还灵的商人们,已经开始在內务府门口排队打听消息了。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双双贪婪的眼睛也盯上了这种可能会改变出行方式的新奇玩意儿。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个看似无害的玩具,將会把整个帝国拖进一个钢铁与橡胶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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