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谷的风吹散了最后那一丝劫云的味道。
    小啾走了。
    带著那口用来防身的“混沌锅盖”也带著吴长生给她画的那个“谁敢欺负你我就削谁”的大饼轰轰烈烈地闯进了仙界。
    “行了別看了。”
    吴长生伸手在李念远眼前晃了晃挡住了她还望著天空发呆的视线。
    “脖子不酸吗?”
    “再看也看不出朵花儿来。那丫头现在指不定在哪儿撒欢呢你也別瞎操心。”
    他一边说著一边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躺椅要带走,这可是陪了他好几万年的老伙计睡习惯了换別的还真不適应。茶壶也不能落那是用万年温玉做的泡出来的茶香。
    还有那棵用来遮阳的老桃树算了太大挖不走。
    “咱们也走吧。”
    吴长生直起腰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家当都塞进了储物戒指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起了李念远的手。
    “去哪儿?”李念远收回目光,眼神温柔。
    “不知道。”
    吴长生耸了耸肩一脸的隨遇而安。
    “走到哪儿算哪儿。”
    “只要不是什么人多眼杂的破地方只要能让我安安稳稳地晒太阳那就是好地方。”
    岁月是最无情的画师。
    它用看不见的笔,一点一点把这世间原本鲜活的顏色涂抹成了泛黄的歷史。
    十年。
    五十年。
    一百年。
    对於修仙者来说这一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於刚刚经歷过毁灭与新生的凡俗世界来说这已经是好几代人的更迭。
    曾经那场惊天动地的黑暗动乱逐渐变成了老一辈人口中嚇唬小孩的故事。
    曾经那个一刀斩至尊、只手补天闕的“灰色背影”也慢慢地被镀上了一层神圣而又虚幻的金身。
    人们开始遗忘他的长相。
    遗忘他那身皱皱巴巴的睡袍,遗忘他那双光著的大脚丫子。
    取而代之的。
    是一尊尊立在广场上、庙堂里面容威严、手持神兵、浑身散发著无上光辉的“道祖金身”。
    有人说他是上古真仙转世平定动乱后已经飞升而去位列仙班。
    有人说他是天道的化身任务完成后就化作了山川河流守护著这方天地。
    还有人说他其实並没有走。
    他就沉睡在十万大山的最深处,只要人间再有大难他就会再次醒来力挽狂澜。
    传说越传越神。
    越传越离谱。
    到了最后甚至连“道祖”当年到底是用刀还是用剑都能引发修仙界的一场学术大辩论。
    ……
    江南烟雨朦朧。
    一座名为“听雨轩”的小茶馆里坐满了歇脚的过客。
    几个身穿宗门服饰的年轻弟子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唾沫横飞地爭论著。
    “我告诉你们!道祖当年用的绝对是剑!”
    一个背著长剑的少年涨红了脸拍著桌子喊道“那可是『剑道之祖』!一剑光寒十九州!怎么可能用別的兵器?”
    “放屁!”
    另一个提著大刀的壮汉不乐意了“史书上都写了!道祖那是一力降十会!用的是刀!而且是那种重达十万八千斤的开山大刀!一刀下去至尊的脑袋都得搬家!”
    “你们都错了!”
    角落里一个手里拿著两块板砖把玩的小胖子一脸神秘地凑了过来。
    “据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的笔记记载”
    “道祖他老人家最厉害的法宝,其实是一块砖!”
    “板砖?”
    “真的假的?”
    “这也太掉价了吧?”
    眾人哄堂大笑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而在他们隔壁。
    靠窗的位置。
    一对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来江南游玩的中年夫妻正安静地喝著茶。
    男的一身青布长衫头髮隨意地束在脑后看著有点懒散。女的荆釵布裙虽然並未施粉黛但那眉眼间的温婉与从容却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咳咳”
    听到那边的爭论那个青衫男子突然被茶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板砖?”
    他一边咳一边小声嘟囔“这都谁传出去的?造谣!绝对是造谣!”
    “我那叫以德服人!”
    “噗嗤。”
    对面的女子忍不住掩嘴轻笑,伸出手温柔地帮他拍著后背。
    “我看人家说得也没错啊。”
    她眼波流转带著几分促狭“你当年不就是喜欢拿砖头阴人吗?门后面那个坑现在还没填上呢。”
    “那是战术!战术懂不懂?”
    男子瞪了她一眼但眼神里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著窗外那连绵的细雨看著街道上那些撑著油纸伞、行色匆匆的路人。
    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你看他们。”
    他指了指隔壁桌那群还在爭论不休的年轻人。
    “多年轻啊。”
    “多有活力啊。”
    “就像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像是看透了岁月、又像是置身事外的淡然。
    “他们已经不需要『救世主』了。”
    “也不需要什么『道祖』。”
    “那个名字那个传说对於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符號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挺好的。”
    男子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说明这日子过得太平。”
    女子看著他眼神里满是柔情。
    她知道。
    他其实很享受这种被遗忘的感觉。
    不再被眾生需要不再被因果束缚。
    就像是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海虽然还在却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痕跡。
    “走吧。”
    男子放下了茶资几枚铜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身从门后拿起一把略显陈旧的油纸伞。
    “雨停了。”
    “该去下一站了。”
    “听说这边的荷花开了,咱们去瞧瞧顺便给你那个花瓶里添点顏色。”
    女子笑著点头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走出了茶馆。
    撑开伞。
    走进了那朦朧的烟雨江南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万人空巷的围观。
    他们就像是这红尘中最普通的一对眷侣踩著青石板穿过小桥流水慢慢地走远了。
    风轻轻吹过。
    吹起了男子的衣摆也吹落了路边的几瓣桃花。
    他就像是一阵风。
    吹过了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抚平了伤痛带来了生机留下了满园的春色。
    却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有那茶馆里还留著半盏残茶冒著裊裊的热气似乎在诉说著这里曾经来过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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