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亏?”
    李念远吸了吸鼻子有些发愣地看著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男人。
    “嗯不亏。”
    吴长生反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像是要把她这八千年的寒意都给捂热了。
    他笑了笑嘴角那抹懒散的弧度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庆幸。
    “你想啊要不是你这死丫头倔得跟头驴似的非要在外面哭天抢地地逼宫。”
    “我现在指不定还在那个黑漆漆的地底下跟那几块破石头大眼瞪小眼呢。”
    “说不定睡著睡著,身上都长蘑菇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还夸张地抖了抖肩膀仿佛真的有什么霉菌掉下来似的。
    李念远被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逗乐了破涕为笑却又忍不住伸手锤了他一下。
    “又胡说八道!你是神仙身上怎么会长蘑菇?”
    “神仙也是肉长的啊。”吴长生顺势抓住了她的拳头没让她抽回去语气变得有些悠悠的“而且长生这玩意儿有时候比长蘑菇还可怕。”
    “它会让人变得麻木变得不像个人。”
    “如果不出来透透气不看看你这张哭花了的脸我怕我真的会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我是谁。”
    李念远的心头一颤。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男人,在那漫长的岁月里究竟在对抗著什么。
    不是敌人。
    是虚无。
    “对了。”
    吴长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拉著她在井沿上坐下两条腿晃荡著一副准备讲古的架势。
    “你还记得几千年前有个叫『落霞宗』的小破地儿吗?”
    “落霞宗?”
    李念远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当然记得。那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剑宗当年我为了寻求突破化神的契机还特意去拜访过。”
    说到这儿她眼神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索。
    “那里有一位传说中的『剑道之祖』虽然没留下名字但留下的剑意却霸道无双。”
    “我当时在后山禁地外站了三天三夜就为了见那位前辈一面可惜”
    她嘆了口气有些遗憾“可惜缘分未到那位前辈早已云游去了只留下一把劈柴的柴刀。”
    “等等……”
    李念远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吴长生腰间那把刚刚才大显神威、此刻正安静得像块废铁的柴刀。
    枣木柄。
    卷刃口。
    还有那股子熟悉的、让她当年看一眼就觉得道心震颤的“劈柴”意境。
    “你……”
    李念远张大了嘴巴指著吴长生,手指头都在哆嗦。
    “那个传说中一刀劈开生死路、教出了剑圣剑九的『剑祖』”
    “是你?”
    “咳咳。”
    吴长生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什么剑祖不剑祖的,难听死了。”
    “我当时就是去那儿混口饭吃当个杂役扫扫地劈劈柴。”
    “谁知道那个叫剑九的傻小子脑子一根筋非得盯著我看。”
    “我看他可怜就把劈柴的姿势教了他两下谁知道他自个儿瞎琢磨还真让他琢磨出点名堂来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我也很绝望啊”。
    “至於你说的那个后山禁地”
    吴长生看著李念远,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邃。
    “那天你就在外面对吧?”
    李念远下意识地点头。
    “那天我就在里面。”
    吴长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隔著一扇门大概也就三五步的距离。”
    “你站了三天。”
    “我也在门后面坐了三天。”
    轰
    李念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她在门外苦苦守候希望能得到高人的指点希望能找到前行的路。
    她以为里面空无一人。
    以为自己终究是晚来了一步。
    可原来……
    他就在那里。
    就在那扇薄薄的木门后面听著她的呼吸听著她的嘆息听著雪花落在她肩头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开门?”
    李念远的声音发颤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那时候的你太耀眼了。”
    吴长生苦笑了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的乱发。
    “那时候你已经是名动天下的女帝雏形了心气高傲气也重。”
    “而我呢?”
    “一个躲在深山里扫地的杂役一个除了活得久点一无是处的怪人。”
    “我要是开门了跟你说什么?”
    “说『嗨好久不见我是你当年的邻居,现在在这儿扫地』?”
    吴长生摇了摇头。
    “那样会坏了你的道心。”
    “你当时需要的不是一个拖后腿的故人而是一个能让你仰望、能让你坚定信念的传说。”
    “所以我没出去。”
    “我只是把那把柴刀留下了。”
    “我想著那上面有我的气息有我的道。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看懂应该能感受到我在陪著你。”
    李念远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懂了。
    她全都懂了。
    怪不得当年她看到那把柴刀时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安。
    怪不得她在抚摸刀柄时会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温度。
    怪不得她在最绝望、最迷茫的时候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著她有一只手在暗中扶著她。
    原来。
    那不是错觉。
    那也不是什么“剑祖”的遗泽。
    那是他。
    一直都是他。
    他虽然没有站在光里没有站在她身边接受万人的欢呼。
    但他却躲在影子里,躲在岁月的夹缝里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而沉默地守护著她。
    “后来呢?”
    李念远哽咽著问道“后来我建立神朝征战四方好几次差点死了你是不是也在?”
    “嗯。”
    吴长生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有一次你在西漠被毒修围攻,中了剧毒差点没挺过来。”
    “那天晚上有个路过的游医给了你一颗丹药还记得吗?”
    李念远猛地瞪大了眼睛:“那个瘸腿的老郎中!”
    “咳那是我变的。”
    吴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髮“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来得及化妆就隨手变了个样子。”
    “还有一次你在东海斩蛟龙力竭落水。”
    “把你托上岸的那阵风也是我。”
    桩桩件件。
    点点滴滴。
    隨著吴长生的讲述那些被李念远深埋在记忆里、曾经被她当成是“运气好”、“天命所归”的奇蹟瞬间。
    此刻。
    全部都有了答案。
    哪有什么天命所归?
    哪有什么运气爆棚?
    不过是有一个人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风遮雨替她铺平了脚下的路。
    他从不露面。
    从不邀功。
    甚至在她功成名就、站在世界巔峰的时候他还会默默地退回黑暗里继续去做他的咸鱼睡他的大觉。
    “你这个……傻子。”
    李念远哭著哭著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次。
    她没有再捶打他也没有再控诉他。
    她只是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著他的腰把脸贴在他那並不宽阔的胸膛上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你明明一直都在看著我”
    “明明一直都在为什么非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为什么非要让我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因为我想让你飞啊。”
    吴长生嘆了口气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
    “你是凤凰。”
    “凤凰就该飞在天上就该光芒万丈。”
    “我要是老缠著你老在你眼前晃悠你还怎么飞?”
    “你会產生依赖会变得软弱。”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软弱……是会死人的。”
    他说著,手臂微微收紧將怀里的女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但是现在……”
    吴长生看著头顶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看著那棵在此刻显得格外静謐的老歪脖子树。
    “现在不用了。”
    “天已经晴了。”
    “你也飞得够高够累了。”
    “该落地歇歇了。”
    夕阳的余暉洒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李念远闭上了眼睛。
    她感受著那熟悉的体温感受著那份迟到了八千年的安全感。
    心里的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曾经因为孤独而產生的怨恨。
    都在这一刻。
    化作了一缕轻烟隨风散去。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依然带著泪光的眼睛里倒映著吴长生那张虽然懒散、却满是宠溺的脸庞。
    “长生哥哥。”
    她轻声唤道。
    “嗯?”
    “以后……”
    李念远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像只倦鸟归林般蹭了蹭。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辈子的承诺:
    “以后別再躲著我了。”
    “別再做那个只会偷偷看我的『剑祖』也別再做那个只会送药的『郎中』了。”
    “就做我的长生哥哥。”
    “好吗?”
    吴长生愣了一下。
    隨即。
    他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下荡漾开来温暖明亮,没有任何杂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
    “不躲了。”
    “以后你要是想睡我就陪你一起睡。”
    “你要是想醒著我就陪你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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