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雨停了。
    省委家属院二號楼。
    祁同伟没让人通报,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闪烁著幽蓝的光。
    陆亦可缩在沙发角落,脚边散落著几个捏扁的啤酒罐。
    电视里正在放《大话西游》。
    至尊宝在城墙上走得决绝,背景音乐悽厉。
    “亦可。”
    陆亦可没回头。
    她盯著屏幕,眼窝深陷,颧骨凸出。
    “你是来要东西的。”
    祁同伟走到沙发旁,站定。
    居高临下。
    “赵振邦的文件擬好了,追授赵东来『全省优秀人民警察』。”
    祁同伟语气平稳,不带情绪。
    “一旦盖了章,侯亮平在林城就得把牢底坐穿。我也得捲铺盖滚蛋。”
    “所以你需要我。”
    陆亦可转过头。
    “你需要我站出来,告诉全天下,我的未婚夫是个贪污犯,是个杀人未遂的黑警。”
    “是。”
    祁同伟不否认。
    “只有你能证明。你知道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帐本在哪,你知道他去那个仓库是为了灭口。”
    陆亦可笑了。
    她抓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到最大。
    屏幕里,紫霞仙子在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我也以为他是。”
    陆亦可指著电视。
    “他说等这阵风头过了,就带我去首都。他说他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祁同伟,他死了。”
    “死在万米高空,连句遗言都没留给我。”
    陆亦可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啤酒罐狠狠砸向墙壁。
    “现在你让我去挖他的坟?让他死后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那是你们的斗爭!”
    陆亦可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你们神仙打架,为什么要拿死人做文章?他已经付出代价了!命都没了,还不够吗?”
    祁同伟看著她。
    看著这个彻底崩溃的女人。
    他没劝,也没怒。
    只是弯下腰,捡起那个变形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陆亦可,你今年三十多岁,不是十三岁。”
    祁同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赵东来不是至尊宝,他也没想娶你。他只是把你当成了这栋二號楼的通行证。”
    “如果你不开口,侯亮平会死,很多信任我们的人会被赵家清算。”
    “那就让他们去死!”
    陆亦可捂住耳朵,尖叫。
    “滚!你给我滚出去!”
    祁同伟盯著她看了三秒。
    確认这个女人已经废了。
    理智在情感的尸体面前,一文不值。
    “好,我走。”
    祁同伟转身,步履从容。
    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停顿了一下。
    “赵东来是被赵家害死的。你现在的沉默,是在帮凶手递刀子。”
    “另外,別把自己感动了。”
    “在赵振邦眼里,你和赵东来一样,都只是耗材。”
    门关上了。
    隔绝了屋里女人的痛哭。
    ……
    省公安厅家属院。
    祁同伟进门时,带进了一身寒气。
    梁璐正在客厅修剪一瓶腊梅。
    听到动静,她放下剪刀,递过来一杯热茶。
    “没拿到?”
    祁同伟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他靠在沙发背上,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陆亦可魔怔了。她不想让赵东来身败名裂。”
    “意料之中。”
    梁璐拿过一块热毛巾,递给他擦手。
    “赵振邦这一手玩得阴。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容易心软。”
    祁同伟把毛巾盖在脸上。
    热气蒸腾,稍微缓解了神经的紧绷。
    “侯亮平还在林城受罪。我没时间跟她耗。”
    梁璐看著丈夫。
    这个在外面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透出一丝疲惫。
    “我去吧。”
    梁璐忽然开口。
    祁同伟拿下毛巾,有些诧异。
    “你?”
    “女人才懂女人。”
    梁璐坐到他身边,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髮。
    “陆亦可现在钻了牛角尖,你跟她讲大道理,她是听不进去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那死去的爱情。”
    “那你有办法?”
    “我没办法。”
    “但我知道谁有办法。”
    “谁?”
    “吴惠芬。”
    梁璐站起身,把那瓶插好的腊梅摆在正中,花枝横斜,带著刺。
    “陆亦可是吴老师看著长大的,那是亲姨。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把陆亦可骂醒,只有吴惠芬。”
    祁同伟皱眉:“吴老师……她一向爱惜羽毛,不掺和这些烂事。”
    “那是以前。”
    梁璐转过身,目光灼灼。
    “现在火烧眉毛了。你祁同伟要是倒了,高育良能独善其身?”
    “赵振邦那头狼,吃人不吐骨头。他要是贏了,汉东省委大院里,还有高家的立足之地吗?”
    “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梁璐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这个时候还想装清高,搞这一套『不干政』的把戏,那就是等著被人一锅端。”
    祁同伟看著妻子。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汉东大学呼风唤雨的梁书记的影子。
    “好。”
    祁同伟点头。
    “那就辛苦夫人了。”
    ……
    次日清晨。
    省委家属院二號楼。
    吴惠芬正在阳台上浇花。
    门铃响了。
    保姆领著梁璐进来。
    “哟,稀客。”
    “璐璐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来看看吴老师。”
    梁璐把两盒燕窝放在茶几上。
    两人落座。
    茶香裊裊,话不投机。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花草,梁璐放下了茶杯。
    瓷杯磕在托盘上,一声脆响。
    “吴老师,明人不说暗话。”
    梁璐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同伟现在的处境,您比我清楚。赵家那是反扑,是想置人於死地。侯亮平已经被抓了,下一个就是同伟。”
    吴惠芬脸上的笑意淡了。
    “这跟我家老高有什么关係?那是政法口的事。”
    “没关係吗?”
    梁璐笑了,笑得有些凉薄。
    “赵振邦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財政厅,那是衝著高省长的钱袋子去的。”
    “现在他又想借赵东来的死翻案。要是让他做成了,把同伟打成黑恶势力保护伞,那当初提拔重用同伟的高省长,是个什么罪名?”
    “用人失察?还是同流合污?”
    吴惠芬脸色变了。
    “吴老师,您是明白人。”
    梁璐继续加码。
    “高省长爱惜羽毛,有些话他不方便说,有些事他不方便做。但您不能看著这把火烧到家里来。”
    “陆亦可手里攥著关键证据,那是能一锤定音的东西。她现在不肯交出来,说是为了爱情。”
    梁璐站起身,居高临下。
    “可这死人的爱情,能保住高省长的晚节吗?”
    吴惠芬沉默了。
    高育良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那张脸面,那个位置。
    如果祁同伟真的崩盘,高育良作为老师,作为政治盟友,绝对会被拖下水。
    赵家那帮人,做事没有底线。
    “亦可这孩子……倔。”
    吴惠芬嘆了口气。
    “再倔,也是高家的孩子。”
    梁璐没再多留。
    “吴老师,这时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您得让她明白,赵东来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但活人还要过日子,高家还要在汉东立足。”
    “您要是劝不动,那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赵振邦把这盆脏水,泼满高省长一身了。”
    梁璐说完,转身离开。
    脚步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吴惠芬坐在沙发上,久久没动。
    直到茶水彻底凉透。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那是为了维护家族利益,必须展露出的獠牙。
    “亦可,我是小姨。”
    “开门,我在你楼下。”
    “有些话,小姨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关於那个赵东来,还有……你姨父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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