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棺。”
    两个字。
    没有声嘶力竭,祁同伟只是平静地吐出这道命令。
    魏大强趴在棺材盖上,身下压著那五万块红彤彤的现钞。
    “不行!不能开!这是侮辱尸体!”
    “侮辱?”
    祁同伟迈步上前。
    皮鞋踩在散落的钞票上。
    “拿著亲爹的尸体换赌资,让他死后还要配合你演戏。魏大强,到底是谁在侮辱?”
    祁同伟侧头,看了一眼朱卓。
    “拉开。”
    朱卓上前,单手扣住魏大强的后领,將人甩向一旁。
    两名法医迅速补位。戴著乳胶手套的手掌按住棺材盖。
    推。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棺材盖滑开一半。
    一股劣质线香混合著尸臭的味道衝出来。
    高清镜头瞬间推进。
    几千万网友的视线,通过信號,死死钉在棺材里那张脸上。
    魏老汉躺著。
    脸上青紫交错,眼眶乌黑,看起来確实惨不忍睹。
    人群骚动。
    “看!那就是伤!脸都被打肿了!”
    “太惨了,这得多狠的手啊!”
    阴影里,老马嘴角扯动一下。只要这伤痕在,这盆脏水祁同伟就得接著。
    “侯亮平。”
    “到。”
    侯亮平接过法医递来的棕色玻璃瓶。
    他走到棺材前,低头看著里面的死者。
    “老爷子,得罪。给您洗把脸,乾乾净净上路。”
    瓶塞拔开。
    一股刺鼻的酒精和卸妆油混合气味飘散。
    侯亮平將液体倒在雪白的医用纱布上,浸透。
    然后,按在魏老汉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
    用力一擦。
    第一下,纱布黑了。
    第二下,紫色褪去。
    第三下。
    那种触目惊心的淤青和血痕,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消失得无影无踪。
    露出来的,是一张蜡黄、乾枯,布满老人斑,却完好无损的脸。
    全场死寂。
    风吹过横幅,猎猎作响。
    侯亮平举起那块染成紫黑色的纱布。
    对著镜头。
    对著魏大强。
    “戏曲油彩,掺了鸡血,加了固色剂。”
    侯亮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魏大强,这妆是你画的,还是给钱的人画的?”
    魏大强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
    “是……是马哥……马小军让我画的……他说这样看著惨,能多要钱……”
    轰。
    人群炸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同情,在这一刻发生质变。
    那是被愚弄后的狂暴。
    无数双眼睛喷著火,转向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老马,该你了。”
    祁同伟转身。
    目光越过人群,锁死目標。
    老马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周围的群眾围了上去。
    “抓起来!这个畜生!”
    “败类!”
    不用警察动手。
    愤怒的拳头和鞋底,雨点般落下。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一幕。
    没表情。
    这就是赵振邦的手段。
    拿人命当筹码,拿民意当刀子。
    “收队。”
    祁同伟整理衣领,转身走进市委大楼。
    ……
    省委一號楼。
    电视屏幕黑了。
    沙瑞金坐在转椅里,紫砂壶在掌心转了两圈。
    “好手段。”
    三个字,听不出褒贬。
    对面,赵振邦脸色黑得像锅底。
    输了。
    不仅没搞臭祁同伟,反而让对方借著直播,立了一次“包青天”的人设。
    “沙书记,是我低估了他。”
    赵振邦嗓音沙哑。
    “不是低估,是根基。”
    沙瑞金放下壶,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楼下逐渐散去的人群。
    “他在政法系扎得太深。法医、刑侦、舆论,全在他手里。振邦,你这是一脚踢在了钢板上。”
    “那就把这块钢板熔了!”
    赵振邦咬牙。
    “沙书记,祁家现在太猖狂。孙培星在党群口唯祁同伟马首是瞻。再这么下去,汉东省委到底姓沙还是姓祁?”
    这句话,扎进了沙瑞金的肉里。
    封疆大吏,最忌大权旁落。
    祁同伟今晚展现出的掌控力,让沙瑞金感到了威胁。
    几千人的暴乱,谈笑间平息。
    还有什么能制约他?
    “培星同志……最近確实有些越界。”
    沙瑞金转身,目光落在赵振邦身上。
    审视。
    也是结盟的信號。
    “组织部姜东来跟我匯报过,最近一批干部调整名单,孙培星卡了很久。说是要『听听祁省长的意见』。”
    “乱弹琴!”
    赵振邦立刻接话。
    “组织原则不要了?沙书记,必须开常委会,重新立规矩。对那些搞团团伙伙的人,要敲打。”
    沙瑞金沉默片刻。
    “敲打要敲打,力度要掌握好。”
    “振邦,你去联繫一下樑老。”
    “梁老?”赵振邦一愣,“梁群峰?”
    “对。”
    沙瑞金嘴角勾起。
    “祁同伟是梁家女婿,最近步子迈得太大,好像忘了是谁把他扶上马的。梁老退休了,但气还在。”
    “让他后院起火,也就没精力在前台唱大戏了。”
    ……
    京州西郊,疗养院。
    枫叶红透。
    梁群峰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厚毛毯。
    退下来好几年,那双三角眼里的光,依然阴狠。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院门口。
    赵振邦没带秘书,提著两盒大红袍,独自走进院子。
    “梁老,晚辈赵振邦,来看您。”
    梁群峰抬眼。
    扫了一下。
    没说话,没让座。
    赵振邦不尷尬,把茶叶放在石桌上,拉过藤椅坐下。
    “梁老,祁同伟最近威风。全网直播,万人空巷,快赶上当年的您了。”
    “哼。”
    梁群峰鼻孔出气。
    “他?他也配跟我比?不过是个餵不熟的白眼狼。”
    赵振邦心里一定。
    有怨气,就有缝隙。
    “是啊,白眼狼。”
    赵振邦嘆气。
    “听说,您那个在人大当副主任的大公子,前阵子想动一动,结果被祁同伟在常委会上否了?说是『能力不足,需要沉淀』?”
    咔嚓。
    梁群峰手里的核桃被捏响。
    这是逆鳞。
    梁贏虽然不成器,那是梁家独苗。祁同伟不仅不帮衬,反而踩著大舅哥的脑袋立“大公无私”的牌坊。
    这口气,咽不下去。
    “你想说什么?”梁群峰盯著赵振邦。
    “我想说,梁家还没倒。您在政法系的门生故吏,还认您这块招牌。”
    赵振邦身子前倾,声音压低。
    “祁同伟现在一手遮天。但他忘了,他的权,一半是您给的。只要您愿意,这天,就能给他捅个窟窿。”
    “李春秋书记那边,一直很尊重您。如果您愿意出面,跟那几个老部下打个招呼……”
    梁群峰沉默。
    他在权衡。
    祁同伟倒了,梁璐怎么办?
    但他隨即想到那个至今还在人大坐冷板凳的儿子,想到祁同伟最近几年对他愈发敷衍的態度。
    权力这东西,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女婿?
    那是外人。
    “李春秋那个怂货,敢动祁同伟?”梁群峰冷笑。
    “有沙书记支持,有我配合,再加上您的威望。”
    赵振邦伸出手,做了一个抓握的姿势。
    “三家联手,就是铁板一块。祁同伟就是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梁群峰看著飘落的枫叶。
    良久。
    点头。
    “告诉李春秋,让他明天来见我。”
    “政法委的『法治督察组』,是时候动一动了。公安厅有些人,屁股不乾净,该查就得查。”
    赵振邦笑了。
    这一刀,是老泰山亲自递过来的。
    祁同伟,我看你这次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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