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牌橙味汽水,这是国宴上才能见到的稀罕物。
    如今整整两箱摆在眼前,墨绿色的玻璃瓶在灯光下泛著莹润的光,瓶身上“山海”两个红字格外醒目。
    孩子们眼睛都直了,连大人们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这是国宴用的汽水?”何大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瓶,在手里转了转,“我听说只有接待外宾时才用这个。”
    苏远笑著点点头,从司机手里接过其他年礼。
    除了汽水,还有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五花肉,少说也有七八斤重,肥膘足有两指厚;
    两个印著“节日特供”字样的铁皮糖盒,里头装著什锦水果糖;
    最底下是用麻绳捆好的带鱼和大对虾,冻得硬邦邦的,每条带鱼都有巴掌宽。
    “领导特批的。”苏远一边分东西一边解释,“今年晚会邀请了各地劳模,给每人都备了一份年礼。东西不多,就是份心意。”
    “这还叫不多?”傻柱咋舌,“够我们院好几户人家过一个肥年了!”
    苏真已经迫不及待地抱起一瓶汽水。
    小傢伙学著大人模样,把瓶口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铁皮瓶盖,小脸憋得通红,用力一拧——“噗”的一声,白色泡沫涌了出来。
    “哎哟!小心!”秦淮茹连忙要接。
    苏真却已经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带著浓郁橙子香气的液体衝进喉咙,刺激得他眯起眼睛,隨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真好喝!甜甜的,一股橘子味儿!”
    彤彤在一旁眼巴巴看著,也抱起一瓶试了试。
    可她年纪小,力气不够,瓶盖纹丝不动,反而硌得牙生疼。
    小姑娘委屈地撇撇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来,爸爸帮你。”苏远接过汽水瓶,从兜里掏出个铁皮起子,熟练地一撬,“啪”的一声轻响,瓶盖应声而开。
    他把冒著气泡的瓶子递还给女儿,“慢点喝,別呛著。”
    彤彤立刻破涕为笑,两只小手捧著瓶子,小口小口地啜饮,每喝一口就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苏远给在场每个人都分了一瓶。
    大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推让几句才接过。
    可当那冰凉清甜的液体入喉,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享受的神情。
    这年月,能尝到这样纯正的果味汽水,简直是奢侈的享受。
    就著汽水,吃著糖果瓜子,电视里的晚会还在继续。四合院里难得地洋溢著一片祥和的气氛。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话题从苏远在晚会上的表现,渐渐转到各自家里过年的准备。
    苏远坐在门槛上,看著这一幕,心里却轻轻嘆了口气。
    眼前这份和睦,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权衡利弊后的表象?
    若非自己如今的身份和手段让这些人有所忌惮,又时常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这院里的平静恐怕早就被各种算计和爭斗打破了。
    不过大过年的,想这些未免扫兴。
    至少此刻,炉火是旺的,汽水是甜的,笑声是真的。
    天色渐晚,各家开始张罗年夜饭。
    傻柱家最热闹。
    他向来大方,早早就说了,愿意留下吃年夜饭的,他都欢迎。
    阎埠贵家里还有老伴孩子等著,道了谢先回去了。
    许大茂被周小英拽著,也悻悻地离开。
    最后留在傻柱屋里的,除了何大清、黄秀秀,就只剩下易中海和赖著不走的贾张氏。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碗红烧肉油光发亮,一盆白菜燉粉条热气腾腾,两条煎得金黄的带鱼摆在盘子里,还有傻柱特意留下的两个大鸡腿。
    那是准备给孩子们分的。
    眾人围坐,刚要动筷子,易中海忽然嘆了口气。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傻柱脸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
    何大清看在眼里,正要开口打圆场,贾张氏却先炸了毛。
    “啪!”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三角眼瞪向易中海,“死老头,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是不是又惦记著让傻柱给你养老送终呢?”
    易中海脸色一僵:“贾家嫂子,你这话......”
    “我这话怎么了?”贾张氏声音尖利,“告诉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我老婆子嫁到这儿七天,统共才吃了两顿肉!你自己算算,傻柱那点工资,养活我们这一大家子都紧巴巴的,哪还有閒钱给你花?”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飞溅:“再说了,现在傻柱可是我女婿!要养老也是先紧著我这个丈母娘!轮得到你吗?”
    这话说得直白又难听,易中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何大清在一旁听著,却差点笑出声。
    贾张氏这人虽然泼辣不讲理,但有个好处:什么心思都摆在明面上。
    易中海那点算计被她这么一嚷嚷,算是彻底黄了。
    而且,现在贾张氏和傻柱的利益绑在一起。
    有这泼辣老太婆在,院里其他人再想占傻柱便宜,恐怕都得掂量掂量。
    这么一想,何大清反倒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还是得感谢苏副厂长啊,”何大清抿了口散装白酒,感慨道,“没有苏远那出戏,这些事哪能这么顺当?”
    提到结婚的事,傻柱立刻来了精神。
    他给黄秀秀夹了块最肥的红烧肉,嘿嘿傻笑:“秀秀,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爹跟我说,苏副厂长让干啥就干啥。我当时还不服气,现在一看,我爹说得真对!”
    黄秀秀脸一红,在桌下悄悄掐了他一把。
    傻柱浑然不觉,继续念叨:“谁能想到,我何雨柱这么快就娶上媳妇了!今年过年,再也不是一个人对著冷锅冷灶了!”
    说著说著,他忽然凑过去,在黄秀秀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呀!你干什么!”黄秀秀羞得满脸通红,作势要打,“还没到晚上呢!这么多人看著......”
    “你是我老婆,我还非得等到晚上啊?”傻柱理直气壮,一脸得意。
    他倒不是真要亲热,就是心里高兴,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
    贾张氏在一旁冷眼看著,心里那股彆扭劲儿又上来了。
    別的不说,黄秀秀结婚这事儿,自己肯定是被苏远耍了!
    什么“徐欣更好”,什么“明天就去提亲”,全都是演戏!
    越想越气,她“啪”地一拍桌子:“不吃了!”
    可眼睛一瞟,看见盘子里那两个油汪汪的大鸡腿,喉咙又不爭气地咽了口唾沫。
    这鸡腿自己不吃,待会儿肯定被那几个小崽子分了......
    犹豫再三,贾张氏一把抓起一个鸡腿,起身就往自己屋走,嘴里还嘟嘟囔囔:“苏远这个不是人的东西,连我老太太都骗......这鸡腿真香!”
    回到屋里,关上门,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鸡肉燉得酥烂入味,满嘴流油。
    一边吃,她一边骂,可骂著骂著,心里又有些迷茫。
    要是不上苏远那个当,自己今年过年,怕是还在啃窝头就咸菜吧?
    哪能吃上这么肥的鸡腿?
    这么一想,她对苏远是该恨还是该谢,自己都弄不明白了。
    ......
    与此同时,苏远家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八仙桌上摆得琳琅满目。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四喜丸子象徵“团团圆圆”,还有腊肉炒蒜苗、醋熘白菜、土豆燉鸡......虽然不比傻柱家的丰盛,但每样都做得精致用心。
    三个孩子早就围在苏远身边。
    苏真抱著他的左腿,彤彤抱著右腿,陈诚站在面前,三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望著他。
    “爸爸,爸爸,今年给我们多少压岁钱呀?”彤彤抢先问。
    秦淮茹在一旁嗔怪:“都是小孩子,別给太多,回头乱花。”
    苏真懂事地点点头。
    彤彤却不乐意了,小嘴撅得老高:“我就要压岁钱!压岁钱能买糖葫芦,买风车,还能买小人书!”
    正说著,林文文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著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红包。
    她笑著朝孩子们眨眨眼:“放心吧,要是你们爸爸不给,文文阿姨给!”
    “好耶!”孩子们欢呼雀跃,立刻鬆开苏远,围到林文文身边。
    可他们的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
    电视里正播到精彩的杂技节目,一个演员在高高的椅子上叠罗汉,看得人心惊胆战。
    三个小傢伙很快就被吸引过去,捧著红包也忘了拆,目不转睛地盯著屏幕。
    大人们这边,张桂芳已经摆开了麻將桌。她挽起袖子,朝陈雪茹、秦淮茹和林文文招手:“来来来,一年到头就这几天能鬆快鬆快。再战三轮,敢不敢?”
    “来就来!”陈雪茹笑著坐下。
    秦淮茹看看苏远,有些犹豫。苏远摆摆手:“去吧,玩得开心点。”
    於是刚才还温情脉脉的场面,转眼就变成了麻將声哗啦作响、时而传来“碰!”“槓!”的喧闹。
    苏远看著四个女人围坐一桌,全神贯注於牌局,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禁笑著摇摇头。
    看来自己的吸引力,终究是敌不过麻將的魅力。
    夜色渐深,远处零星传来鞭炮声。
    孩子们熬不住,一个接一个趴在桌上睡著了。秦淮茹和陈雪茹把他们抱到里屋炕上,盖好被子。
    电视里的晚会接近尾声,主持人正在致闭幕词。
    四合院里其他人家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灯光还亮著。
    就在这万籟俱寂的时刻,胡同口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四合院门口。
    苏远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乾货,闻声一怔。
    这么晚了,谁会开车来?
    他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这一看,心里猛地一跳。
    门口停著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型普通,但车牌號却非同寻常。
    更重要的是,从车上下来的人,虽然穿著普通的深蓝色中山装,但那张经常出现在报纸头版、新闻纪录片里的面孔,苏远绝不会认错。
    那是主管经济和工业的一位副总,在国內地位举足轻重!
    他怎么来了?
    苏远来不及细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院门迎出去。
    刚走到门口,一位穿著军大衣的警卫员已经快步上前,朝他敬了个礼,压低声音说:“苏远同志,首长来看看您。今年晚会邀请的劳模代表,首长都要亲自走访问候。时间紧,每家只能停留几分钟,请您理解。”
    话音未落,那位领导已经走了过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身材清瘦,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有神。
    看到苏远,他主动伸出手,笑容和蔼:“苏远同志,过年好啊。晚会上你的表现很好,那首歌写得更好。我代表组织,来给你拜个年。”
    苏远连忙双手握住领导的手:“首长辛苦了!这么晚还出来走访,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应该的。”领导握了握手,目光在苏远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四合院,“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组织上能解决的,一定尽力。”
    “没有困难,一切都好。”苏远回答得诚恳,“感谢组织关心。”
    领导点点头,又简单问了几句红星轧钢厂的生產情况,苏远一一作答。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领导便再次握手告辞:“好好过年。新的一年,继续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
    “一定不辜负组织期望!”
    目送轿车驶离胡同,消失在夜色中,苏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怕领导说要进屋看看。
    屋里四个女人,还有一堆年货,这景象该怎么解释?
    回到院里,他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復。
    这位领导亲自夜访劳模,表面是关怀慰问,但何尝不是一种姿態?
    一种对“劳动光荣”的肯定,对实干者的褒奖。
    只是不知道,自己年前冒险递上去的那张纸条,究竟有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那些关於暴雨和洪水的预警,有没有被认真对待?
    “当——当——当——”
    远处钟楼传来浑厚的钟声。午夜十二点到了。
    剎那间,四九城仿佛从沉睡中甦醒。
    先是零星的鞭炮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响彻夜空。
    有人家放起了烟花,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窜天猴”和“二踢脚”,但那划破夜空的闪光和爆响,依然让无数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
    这是三年自然灾害结束后,第一个真正安稳的年。
    人们太需要这样一场热闹,来驱散心头的阴霾,来祈求往后的日子能一直这样平顺下去。
    苏远站在院子里,仰头望著被烟花映亮的夜空。
    雪花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小的冰晶在火光中闪烁著微光。
    身后屋里,麻將声已经停了,女人们也走到门口,和他一起看著这难得的夜景。
    “真好看。”秦淮茹轻声说,把头靠在苏远肩上。
    陈雪茹和林文文站在另一侧,也都静静望著天空。
    张桂芳不知从哪摸出几个小烟花,分给孩子们。
    苏真他们被鞭炮声吵醒,又兴奋地跑了出来。
    “嗤——”引信点燃。
    小小的烟花筒喷出金色火花,在雪夜中旋转、升腾,虽然短暂,却绚烂夺目。
    孩子们欢呼雀跃,大人们脸上也露出笑容。
    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担忧,只有最纯粹的、属於年节的喜悦。
    但苏远心里清楚,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时代的洪流不会因为个人的意愿而转向,该来的风雨,迟早会来。
    他能做的,只是在暴风雨来临前,儘可能做好准备,守护好眼前这片小小的安寧。
    烟花渐渐稀疏,鞭炮声也零星下去。
    孩子们玩累了,又被哄回屋里睡觉。大人们收拾完院子,也各自回房。
    这个六二年的除夕,就这样平淡而温暖地过去了。
    当新一年的第一缕天光照进四合院时,苏远已经起床。他站在院子里,望著东方渐白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新的一年,开始了。
    除了傻柱和黄秀秀终成眷属带来的那点变化,四合院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但苏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
    而更大的改变,或许就在不远的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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