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与踏进竹雪苑暖阁时,暮色已沉,廊下新掛的羊角灯透出暖黄的光晕。
    他放轻脚步,只见谢悠然伏在紫檀木圆桌边,面前摊著几本帐簿並几张写满数字的素笺。
    她一手执笔,一手按著额角,秀气的眉毛微微拧著。
    对著算盘上拨出的数目,唇瓣无意识地抿紧,一副心疼的模样。
    他唇角微扬,悄声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向她面前的帐目。
    上边罗列了一项项年节前后的用度,给各房的节礼、下人的赏钱、年宴的打点。
    还有正月里走亲访友的预备,林林总总,看著她最后匯总的数额。
    “怎么?心疼了?”
    谢悠然闻声一惊,驀地抬头。
    “夫君回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早备好的荷包轻轻放在她摊开的帐页上,压住了那些数字。
    “这些给你。”
    “过年姊妹兄弟间的往来,自有我这边备著,你不必额外费心。
    这些银票,是给你周转年节用度,打点內外人情。
    看中什么想添置,或是哪里短了,只管用。若还不够,我那里还有。”
    谢悠然解开繫绳。
    里面是一叠崭新的银票,齐整挺括,散发著油墨特有的淡淡气息。
    她抽出一张,一千两面额,整整五张。
    五千两。
    原来不需要她自己出这些银钱啊,那她下午不是白白心疼了?
    看著面前的银票她一时没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银票,她的最爱,表情实在不受控。
    沈容与见她这副小財迷的模样,低笑出声。
    笑声清润,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谢悠然立马收起了脸上的表情,重新换上了往日温婉的笑意。
    “在我面前,”他向前略倾身,目光温和地锁住她闪烁的眼眸,“高兴便高兴,心疼便心疼,不必时时遮掩。”
    “嗯,谢夫君。”
    她不再强绷著,任由唇角重新漾开笑意。
    伸手勾著他的脖颈往下来,在他的唇角印上一吻。
    他看著她笑意盈盈的双眼,还真是个小財迷呢?
    看来他得多多开源了。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他突然想起来给她银票,但进了她的口袋,就是她的了。
    银票收好,心里便踏实了大半。
    谢悠然將那荷包贴身放妥,这才觉出晚膳时辰已过,自己竟只顾著算帐,连灯烛都忘了多点几盏。
    “可用过饭了?”沈容与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瞥了眼桌上凉透的茶盏。
    “还不曾……”谢悠然有些赧然,忙唤小桃去传饭,又添了灯烛。
    暖阁里顿时明亮温馨起来。
    饭菜摆上,多是清爽易消化的。
    沈容与替她夹了一箸清炒时蔬,状似隨意地问道:
    “给宴霆的礼,我已让元宝送去了。一套新出的文房四宝,並两册兵部新校注的《武经总要》,他应当喜欢。”
    谢悠然点头,心中熨帖。
    他行事总是这般周全,不显山露水,却將可能遗漏的角落都顾及到了。
    “二弟性子静,肯收下便好。”她轻声道,也替他盛了半碗汤。
    “嗯。”沈容与应了一声,接过汤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
    饭毕撤下碗碟,重新沏了热茶。
    沈容与就著灯光,翻看她方才算帐的草稿。
    “帐面清晰,条目也算周全。”他点评道,指尖点在一处。
    “只是这项『正月各府走动预备』,预留得宽了些。
    有些府第,年节里递个帖子、送份常礼即可,不必亲自登门,母亲届时会有提点。”
    “是我思虑过细了。”谢悠然虚心应下,凑近了些看他指的地方。
    发间淡淡的馨香隨之飘近。
    谢悠然看著他的侧顏,一时有些出神,自从昨天从张嬤嬤那真的了解到沈府的底蕴,她现在感觉脚都没站在实处。
    因为父亲年轻钟爱母亲一人,所以之前迟迟不肯纳妾。
    虽然后来迫於压力纳了姨娘,也生了子嗣,但嫡子只有沈容与一个。
    庶子一个,庶女三个。
    大房和其他房相比,还是子嗣单薄的。
    二房和三房儿子都有好几个,二房最小的庶子才两三岁,沈二爷老当益壮。
    沈父当族长已经多年,主持族中事务,族中的產出虽是公中属於族人的,但是有相当一部分是默认属於每一任族长的。
    这么多年积累下来,有多少,以她现在的脑瓜根本想不出来。
    他在沈家继承的產业都占了四成,这些年又新添了多少进益。
    沈父现在的私產不知几何,她只知道二房和三房都在惦记。
    他只有两个儿子。
    沈府受宠的庶女出嫁公中补贴都是三千两银子,其他多的就是自己姨娘和嫡母给一些添妆。
    沈家大房子女少,往后三位妹妹出嫁,沈父也会酌情补一些,但不会比二房三房的女儿高太多。
    当然她这个长嫂也会给点添妆,少的买些物件添上,左右不过上百两,多的给点压箱底的,上千两。
    这个添妆全凭自己的喜好,喜欢的妹妹多给点,关係一般面上过得去就行,价值相差数倍。
    也就是说,林氏十里红妆的嫁妆往后都是留给沈容与和他的后代。
    沈重山的私產往后七成以上都是留给沈容与的,而且往后沈容与坐上族长之位,族產也是他管理。
    而她,是他的妻,与他共享这份荣耀。
    现在她甚至理解了沈老太太当年的心思,给长子请先生,定规矩,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还有沈容与小时候挨过的皮鞭。
    她不敢想她將来要是生个儿子是庸才,她可能鞭子都要抡冒烟。
    老太太想给沈容与娶一个世家贵女的想法,理论上来说,也是没错的。
    她此刻深深感觉自己和他之间当真有云泥之別。
    难怪之前沈容与出事陷入昏迷,沈家会有这么大的动盪。
    因为关係到的利益实在太大。
    若沈容与醒不过来,沈家族长位置有可能要易位,除非沈宴霆同样考上进士。
    若沈容与没有了,沈宴霆考上进士,老太太一定会要求沈宴霆记在林氏名下,变成嫡子。
    沈重山的私產,可能还有林氏的嫁妆,最后落在沈宴霆身上的可能性非常大。
    这么大的利益,若她是容姨娘,很难忍住不搏一搏。
    一旦成功,整个沈家都是沈宴霆的,就算不成功容姨娘自己被冷落,而沈宴霆该分得的那份家產,沈重山不会少了他的。
    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而且容姨娘有儿子,谁知道会不会博同情又翻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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