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登船的李局长愣住了。
    一只脚悬在跳板上,笑容有些僵硬。
    他以为是自己哪里招待不周。
    或者是这个年轻秘书嫌船破,连忙转过身来。
    “林……林秘书?”
    李局长搓著手,有些尷尬地解释道,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岛上风景很好的。”
    “而且只有二十分钟船程,不顛的。”
    在这个讲究集体行动的年代。
    这种突兀的拒绝显得很不合群。
    甚至有点驳地方领导的面子。
    孙处长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希。
    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他太了解这个年轻人的脾气了。
    林希平时看著隨和。
    但在有些问题上,那是一头倔驴。
    既然林希说不去,那肯定有不去的理由。
    “哎呀,李局长。”
    孙处长反应极快,立刻笑呵呵地打圆场。
    “小林这人就是娇气。”
    “北方旱鸭子,见不得浪,一上船就吐。”
    “让他留这儿看车吧,別扫了大家的兴。”
    “这……”
    李局长看了看平稳的海面,又看了看面色红润的林希。
    虽然满心疑惑,但也只能顺著台阶下,
    “那行,那行。”
    “那就辛苦林同志在码头休息一下,我们快去快回。”
    一行人陆陆续续上了船。
    陈广威原本是跟在队伍最后的。
    他看了一眼站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的林希。
    犹豫了片刻,也留了下来。
    “李局长,那个……我也留下来吧。”
    陈广威憨厚地笑了笑,
    “我是本地人。”
    “林同志一个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
    “我陪他说说话,照应一下。”
    李局长急著陪孙处长,也没多想,挥挥手:
    “行,那你照顾好林同志。”
    “中午去国营饭店匯合。”
    隨著汽笛一声长鸣,交通艇划破海面,向著不远处的岛屿驶去。
    喧闹的码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海浪拍打岸堤的哗哗声,和远处海鸥的鸣叫。
    林希走到码头的石墩旁,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却发现打火机被风吹得怎么也打不著。
    “嚓——”
    一簇火苗在面前亮起。
    陈广威双手拢著一根火柴,替林希挡住了海风。
    “谢谢。”
    林希凑过去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气。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驱散了一丝寒意。
    陈广威自己也点了一根。
    那是几毛钱一包的劣质烟,味道很冲。
    两人就这么坐在防波堤上,看著那艘渐行渐远的白船。
    “林经理。”
    陈广威抽了一口烟。
    目光有些躲闪,似乎在斟酌词句,
    “其实……船很稳,您不是晕船吧?”
    他是做实业的,眼毒。
    刚才林希站在那里的姿態。
    双脚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哪里有半点晕船的样子?
    那分明是一种抗拒,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林希没有直接回答。
    他夹著烟的手抬起,指向了不远处的刘公岛码头。
    此时,正有一艘游船靠岸。
    船上下来了一大群游客。
    穿著整齐划一的深色大衣,手里拿著照相机。
    顺著海风,隱隱约约能听到一阵嘰里呱啦的笑声和日语交谈声。
    他们对著码头上的铁锚拍照。
    对著当年北洋水师的残垣断壁摆出剪刀手。
    兴奋地指指点点,仿佛在参观一个有趣的战利品展览馆。
    陈广威顺著林希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种原本掛在脸上用来应酬的谦卑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胶东汉子特有的凝重和压抑。
    “那是樱花国的旅游团。”
    陈广威的声音很闷,
    “这几年开放了,来的人挺多。”
    林希看著那群在国殤地上嬉笑的人群,弹了弹菸灰。
    “那是甲午海战的屈辱地。”
    “是咱们整个民族把脊梁骨被人打断的地方。”
    林希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半点迴响。
    “看著曾经的侵略者后代。”
    “踏在那片埋著我们祖先尸骨的土地上。”
    “把那段血淋淋的歷史当成风景来猎奇,当成笑话来讲。”
    林希转过头,看著陈广威。
    眼神里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悲凉与愤怒。
    “陈厂长,我不是娇气。”
    “我是心里堵得慌。”
    “腿软,上不去。”
    海风呼啸。
    陈广威夹著烟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
    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干部。
    不过是个有些傲气的知识分子。
    可这句“腿软”,却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窝子里。
    也是在这一刻。
    陈广威突然觉得。
    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20岁的年轻人。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领导。
    而是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战友。
    “林同志。”
    陈广威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脚底狠狠地碾灭。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嚇人。
    “说得好!”
    陈广威的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我也不爱上去。”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刘公岛,道。
    “我是土生土长的海卫人,从小就在这片海里泡大。”
    “有一年市里搞游泳比赛,终点就在刘公岛上。”
    陈广威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冠军,游得最快。”
    “但快到岸边的时候,看著那上面的洋房,看著那块碑。”
    “我没上去领奖。”
    “我调了个头,又硬生生游回去了。”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裂:
    【臥槽!这段是真的!我看过陈老的传记,他真干过这事儿!】
    【游回去?那可是海啊!这得多大的气性!】
    【破防了兄弟们,这就是鲁省汉子的骨气!寧可不要冠军,不踩那块伤心地!】
    【泪目了兄弟们。】
    【林希懂他!林希真的懂他!】
    【这一刻,这两个男人的背影,太特么帅了!】
    林希看著眼前的男人。
    上一世,这位老人直到去世前。
    终其一生,从未登岛一步。
    即使工厂就建在海边,窗户正对著刘公岛。
    他是在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守著心底的那份尊严。
    林希重新点了一根烟,递给陈广威。
    海风吹乱了他们的头髮,烟雾在风中扯碎。
    他们静静地看著远处的刘公岛码头,看著那群嘻嘻哈哈的游客,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在沉默中,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生根发芽。
    抽著烟,静静地看著远处的刘公岛码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註:刘公岛1985年才作为景区开放,这里剧情需要,就提前开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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