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知道这么多。”安塞尔莫说。
    这没什么好掩饰的。卡尼亚村的根本问题一直都很简单,或者说,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村庄的问题,都是这么简单。
    食物与燃料。
    蓝羽林的禁令只是压垮他们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苛刻的税收,落后的农业技术,让村民们永远只能保持不全饿死的最低底线。燃料是更复杂的问题,对於缺少衣物的平民来说,捡柴烧火就是平日唯一能触及的温暖。
    诺文已经从神父的讲述中大致明白了情况。
    村庄內一共有一百六十六人,不多不少,只是现在拉曼查的粮食储量绝无可能餵饱突然多出来的一百六十六张嘴。
    但这个村庄自身,却可以。
    他开始逐一盘点卡尼亚村拥有的自然资源。
    大河中有不少鱼,肥硕鲜美,能够提供充足的脂肪和蛋白质。
    但村民们没有渔猎权。
    蓝羽林就在旁边,春天到了,里面有四处乱跑的蓝羽鸡和大量的中小型猎物,还有坚果和浆果可供顺带採集。
    但村民们没有像样的工具,而且狩猎大型动物也违反领主的法律。
    而且他们刚被禁止进入蓝羽林,在这种情况下,去林中刨食块茎同样违反禁令。
    甚至,村里就有粮食!
    诺文已经不想多费口舌去痛骂那些磨坊税、水车税、烤炉税等等了,每一项都是十六分之一起步。
    这些苛捐杂税通常由一个比较富裕的村民负责徵收,他就是所谓的村庄督工,遭到所有人的唾骂,被村民们恨恨地称为肥手指。
    可就是这样一个耀武扬威,或者说两面受气的人,听见这道蓝羽林禁令传下来,他也立即嚇得躲到屋子里,只敢说自己也是个普通的村民。
    於是,诺文眼中的卡尼亚村就出现了这样一副荒诞的图景。
    遍地是食物,遍地是燃料,那个肥手指的地窖里,还存著那些本该属於村民的麦粒和麵粉。
    只要把这一切都利用起来,村民们绝对足够撑到下一次收穫。
    但他们不敢。
    在他们的观念中,那些都是领主老爷的財產,但凡触碰那些“税款”和“禁令”,一定会招来比飢饿和寒冷更残酷的惩罚。
    所以填饱肚子烧暖火的主要问题根本不是能不能,而是敢不敢。
    敢不敢打破这百年来根深蒂固的麻木,为自己那贱如草芥的命,夺回一线希望。
    想到这里,诺文也是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用力揉了揉脑袋,强迫自己寻找最后一条和平出路:“领主城堡去不得,那修道院呢?主教也对这种情况坐视不理?”
    神父苍老的面庞垂了下来,抚摸著经文集,只能挤出一丝嘆息。
    他现在终於確定,眼前这个穿著古怪服饰的骑士,肯定不是出生在昆卡。
    “修道院早就充满了腐朽和贪慾。”安塞尔莫摇摇头,“我自小在那里长大。在很久以前,修士们就已经开始散漫了。”
    “可我从未想会到达如此地步,他们背弃了天父的每一种美德。愧对圣泊利尼的长眠之所。”
    “三年前,我回去过那里。祷告急促不清,肃静的规定无人遵守,僕从比修士们还要多。”
    他苦笑了一下:“那是有著大片地產和庄园的修道院,本该自给自足,更应接济穷人,现在却还是靠著什一税过活。”
    “只有十一年前费尔南德斯主教游行讲经的时候,他们才略微收敛了一些。可现在,主教已经返回更繁华的教区,那里再无一位遵守戒律的修士。”
    “传闻说,有一位遵守圣本篤戒律的主教会来整顿那边的混乱,可...无人知道他究竟何时到来。”
    诺文一点也不意外。
    教会和领主狼狈为奸,权贵们互相勾结,不是什么新鲜事。
    盼著远在天边的救主,村民们早就饿死了。
    他心中燃起一团火焰,隔著目光灼烧著年迈的神父:“於是,领主拋弃了你们,他不在乎你们的死活。而修道院已经腐败,去求助也无济於事。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拿回那些属於自己的粮食。”
    “你很清楚这些事实,对吗?”
    安塞尔莫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修士不应说谎,所以他低下头:“是的,我很清楚。”
    诺文被这句顺从的回答激起了火气,毫不客气地提高了音量:“然后呢?你知道没人会来帮助你们,没人能改变这纸荒谬的命令,然后,你,在做什么?”
    “我...”神父被这句突然的质问惊呆了,他踉蹌地后退了一步。
    “你在这里,你只在这里,教你的村民们忍耐!为一个明知不可能自行结束的苦难,去忍耐!”诺文替他说出了答案。
    “这就是天父的旨意吗?让所有人都受尽折磨后再活活饿死?让那些孩子冻死在春天里?让他们在最痛苦的飢饿和寒冷中,慢慢变成一具具瘦骨嶙峋的尸体?”
    “先生!先生,您冷静点啊!”维瓦尔大惊失色,连忙伸出手试著劝导,却被诺文严厉的眼神止住了。
    而神父更无法忍受这种褻瀆的话语,他猛地抬起头,愤怒地对视。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诺文毫不留情地迎著他的目光,继续粉碎他畸形的信仰,“你从修道院,从神圣的经文集里,就只学到了忍耐这个词吗?”
    “你念诵经文的声音,就只能传达给无辜的最弱者,让他们变成温顺的牲畜?”
    “你为什么不去用你传经讲道的力量,去改变那些高高在上,根本不在乎所谓戒律,犯下累累罪孽的大人物?让他们皈依天父的指引?”
    神父面色苍白:“我...”
    “好,我知道你做不到。”诺文略微停顿,却依然无情,“那你为什么还要在明知道所有人都要死的情况下,依然麻木地欺骗自己,欺骗你要引导的信徒?让他们继续走向一条死路?”
    “是因为他们不虔诚?是因为他们有罪?还只是因为你自己软弱到只想靠著神父的名头混吃等死?”
    “村民们都已经冒著风险去捡柴了,而从禁令发出的这几天,你又做了什么?”
    “你思考过命令的不义吗?你遵守了天父的戒律吗?”
    “还是说,你明知这是不义,却依然选择沉默,成为帮凶?”
    “公正何在?!”
    “美德何在?!”
    “智慧何在?!”
    “你的坚忍,又用在了何处?!”
    这四个问题砸进神父心中,让他浑身颤慄。
    他知道答案,所以他无法回答。
    “好好想一想,究竟是领主虚无縹緲的荒唐命令重要,还是你们世代生活的土地,埋葬的先祖,以及自己的孩子和家人重要。”
    诺文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教堂。
    “天父在上,天父在上啊!”维瓦尔心急如焚,连忙抓著诺文的衣袖,“先生,就算是事实,您说的这也太过分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丝恐惧。他从来没见过诺文对任何人——哪怕是敌人——如此严厉刻薄。
    “您,您...为什么要对一位年迈的神父如此严厉?”
    “因为他不只是神父。”诺文严肃地看著他,“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庄里,他不只是在传道。”
    “他就是唯一的权威,是唯一的秩序,是所有人灵魂的重量。村民们依赖他的每一句话。”
    “难道我们不能...”维瓦尔说话都开始哆嗦了,“就像拉曼查一样,慢慢来,让村民们...”
    “怎么慢慢来?”诺文反问道。
    马夫一时无语。
    诺文嘆了口气,指向周围的村庄:“看,村民们还在躲著,勇敢点的也只是偷偷摸摸地去捡柴,为什么?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他们知道。”
    “但他们已经习惯放弃了自己的思考,单纯依附於一个强权,只要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心里总抱有幻想——万一呢?万一领主老爷发善心了呢?万一主教大人来了呢?”
    诺文摇了摇头:“等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晚了。”
    “在这里。”他用力攥紧拳头,做出砸击的动作,“改革,必须自上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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