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內廷第一日
    晨鼓响过第三通,李智云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榻上缓了缓神,才想起这是在千秋殿,而不是外城那座有些拥挤的宅邸了。
    两个宫女在门外候著,听见他起身的动静,一人去准备热水,另一人进来侍候穿衣。
    圆领袍、革带、靴子,都是昨日从旧宅带来的。
    穿戴齐整后,李智云来到殿前,活动了几下肩颈,顺著月台走了两圈,然后抽出腰间掛著的横刀。
    只是寻常的制式横刀,刃口保养得不错。
    李智云在空地上摆开架势,先慢后快,刀锋破开空气,也没有什么花哨动作,全是战场上磨出来的劈、砍、格、刺,每一下都带著沉重力道。
    而且或许是因为穿越的缘故,他长力气格外快,连著练了半个小时也不见疲惫,直到后背微微见汗,他才收刀入鞘,返回殿內洗漱。
    早膳摆在西暖阁的书房,榆木案几上面搁著三样小菜、一碗粟粥、两张蒸饼。
    布菜的宫女动作很规矩,粥碗摆在正中,蒸饼放在左侧碟子里,筷子横在碗前,隨后退到三步外站著等候。
    李智云细嚼慢咽,一口粥,半口饼,时不时夹点醃菜。
    粟粥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他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问道:“我阿母那边的早膳送过去了么?”
    “回国公,延恩殿的膳食早就由尚食局送过去了。”
    李智云点点头,专心吃起没滋没味的饭菜。
    尚食局就是执掌宫掖事务的其中一个,除此以外还有尚宫局、尚服局等五局,分別管著二十四个司,上至礼乐仪仗,下至缝纫打扫,都有专门的司负责。
    用过早膳,他换了身常服,底子往延恩殿走去。
    延恩殿在武德殿后面,平常就是李渊充当住所用的,如今万氏搬进宫城,自然要跟李渊住在一起。
    李智云到的时候,万氏正坐在窗前绣著什么,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活计,自然而然地露出笑意。
    “祈健来了。”她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在新住处睡得可还习惯?”
    李智云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一切都好,就是规矩多了些。”
    “宫里便是如此。”
    万氏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热气:“你如今开府,又是单独住在千秋殿,一举一动都有人看著,凡事更须谨慎。”
    李智云应了声是。
    万氏抿了口茶,问道:“开府的事,你可有章程了?”
    “正要请教阿母。”
    李智云从怀中取出竇璡那封信,双手递过去:“这是昨日竇太守送来的。”
    万氏接过信,从头到尾看得很慢,待看完后,她將信纸重新折好放在案上。
    “竇璡是个明白人啊,这封信怕是早准备好了。”
    万氏的手指轻点信纸:“若你此番回京未得开府,或是唐王对你另有安排,他会送这封信么?”
    李智云假装思索片刻,才摇了摇头。
    他心里门清,哪怕自己没有开府,竇进也会派人將信送过来,毕竟尚书令就能够自置官职,无非是换个说辞而已。
    “所以这信是见机而送,你开了府他便荐人,你若未开府他自有別的说法。
    总之竇师纶这个人,他是铁了心要推到你这儿来。”
    “那阿母觉得,这人可用否?”
    “用,自然要用。”
    万氏斩钉截铁道:“竇璡是你舅舅,既然他开了口,这个面子就得给,但怎么用,用在何处,却要好好斟酌。”
    “信上说此人少通经史,兼善营造。营造二字可就广了,筑城修路是营造,建屋造园也是营造,甚至打造器械也算营造。他擅长哪一样,得你亲眼看过才知道。”
    李智云点头记下。
    “开府初期,莫要求全。”万夫人又叮嘱道,“先招一两个稳重之人帮你打理文书,料理庶务,其他官职慢慢物色不迟,行事越稳当越好。”
    “儿明白。”
    万氏见他神色认真,语气稍缓:“你向来有主意,这些道理想必也懂,娘多说几句不过是图个安心。”
    “阿母教诲,儿都记在心里。”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家常,万夫人问起扶风之战的细节,李智云捡了几件说,讲到烧粮草时,万夫人嘆了口气:“打仗便是这样,你不烧他的,他便要烧你的。”
    坐了小半个时辰,李智云起身告辞。
    万夫人送他到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转身回去。
    回到千秋殿时已近巳时。
    李智云直接进了西暖阁书房,紫檀木匣摆在书案一角,他打开匣盖,將里面的纸张一卷卷取出,在案上摊开。
    大多是些零散记录,有些是行军途中隨手记的地形、里程,有些是与人交谈时听到的农事民情,还有些是夜深时写下的细碎想法。
    像是如何改良型具,如何提高炼铁温度,还有那个反覆琢磨的蒸馏器草图等等。
    他將这些纸分作两摞,一摞是纯粹的个人笔记,绝大多数都是些胡思乱想,被重新放回木匣深处。
    另一摞是相对寻常的內容,多是些实务观察,他打算整理后誊抄一份,放在书架上以备查阅。
    正整理著,刘保运送新磨的墨进来,这傢伙如今也换了装束,穿著浅青袍子,只是眉眼间还带著一股质朴。
    “国公忙了一上午,可要歇歇?”
    刘保运將墨锭放下,瞥见案上那些草图,好奇道:“这些图样瞧著新鲜,是工坊用的?”
    “隨便画的,只是工匠小技罢了。”
    刘保运又瞧了两眼,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收拾了用完的笔洗,想要退到门外守著。
    未等他出去,李智云突然將其叫住,问道:“你阿姊走到哪了?”
    一说到姐姐,刘保运就眉飞色舞起来,笑著说道:“我半个月前就给阿姊传了书信,里面还夹了不少国公赏给我的铜钱,想来最近就到了。”
    李智云微微頷首,刘保运跟隨自己最久,自然不能亏待了,而且別看这人起初只是个差吏,但办起事来却滴水不漏,在接人待物上很有悟性,怎么也算是半个人才。
    “西京的宅子可不便宜,光是租著住也要耗费不少,这样吧,回头我和阿耶说说,將长乐坊的那个府邸要来,给你和你阿姊一家住。”
    刘保运端起笔洗的手一抖,险些把水晃出来,他慌忙稳住,將笔洗搁回案边,脸上有些发懵。
    “国公,这、这如何使得————”他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长乐坊那宅子虽说是旧了些,可到底是正经的官宅,我阿姊他们只是平头百姓,如何住得?”
    “官宅也是人住的。”
    李智云没抬头,手里继续整理著纸张:“宅子空著也是空著,前院还有些厢房,你和阿姊住在一起正合適,而且那里离皇城也近,你当值往来方便。”
    刘保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搓了搓手,忽然屈膝就要跪。
    “站著吧。”李智云早就料到了他会来这一出。
    “跟我这么长时间也辛苦你了,你阿姊来了总要有个安稳住处,西京居大不易,不如就住自家地方。”
    “可那是国公住过的宅子————”
    “给你住,便是你的。”
    李智云摆摆手,止住他后面的话:“地契回头我会让人办好,交给你收著,此事不必再推辞。”
    刘保运的喉咙动了动,最后重重一躬身:“国公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什么还不还的。”李智云重新低头整理文书,“以后好生做事便是,將来还有其他活要给你呢。”
    刘保运站在那儿,又磨蹭了片刻,才端起笔洗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李智云正就著窗光看那张蒸馏器的草图,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待书房门被轻轻掩上,李智云才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蒸馏器的草图上,指尖在“酒气上升遇冷復凝为液”那行小字上轻轻点了点。
    看了半晌,他將这张图也归入要珍藏的那摞。
    整理完毕,李智云又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书,主要是些军中事务的善后,阵亡士卒的抚恤名单,缴获物资的分配记录,还有几封地方官员送来的贺表。
    他批阅得很仔细,该准的准,该驳的驳,遇到拿不准的便先搁在一旁。
    等处理完最后一卷,李智云撂下笔,转头看去,窗外日头正高,脸上便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换做以前,他怎么也要批到下午两三点,果然是熟能生巧啊。
    李智云在椅子上坐了会,想著不如散散心去,顺带透透气,就起身走出书房,沿著殿侧小逕往北走。
    过了月华门,眼前豁然开朗。
    南海池水面开阔,岸边垂柳依依,池中有小岛,岛上建著亭阁,有曲桥相连,这地方比千秋殿热闹多了,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宫人在岸边行走。
    李智云沿著池畔缓缓走著,路过一处水榭附近时,迎面撞见一人。
    是李建成。
    这位唐王世子腰束玉带,身边只跟著两个內侍,他正负手看著池面,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五弟?”
    李建成脸上露出笑容:“真巧啊。”
    李智云上前行礼:“大哥。”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呢?”李建成虚扶一下,上下打量著他,“你也来散步?住进千秋殿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多谢大哥关心。”
    正所谓来都来了。
    兄弟二人並肩沿池岸走,李建成的步伐不疾不徐,说话时语气温和:“你这次在西边立了大功,阿耶很是欣慰,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三千户,这是难得的恩典。”
    “都是阿耶厚爱,我愧不敢当。”
    李建成笑了笑,紧接著问道:“开府的幕僚属官可有著落了?若是缺人,大哥这边倒有几个得用的,或可荐於你。”
    李智云听到这话,视线从湖中亭转向前方,同时稍稍偏了下头。
    “大哥的美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年幼识浅,开府之事尚在摸索,不敢贸然招揽贤才,待理出些头绪,若真有需要定向大哥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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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智云很是谦虚。
    李建成笑容未变,点了点头:“也是,慎重些好啊,不过你若有难处,隨时可来找我,咱们是兄弟,不必见外。”
    “谢大哥。”
    又走了一会儿,李建成停下脚步:“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先回去了,五弟再逛逛?”
    “我也该回去了,还有些庶务未理。”
    於是兄弟二人拱手作別。
    李建成往东回大吉殿方向,李智云转身往千秋殿走。
    李建成的人並非不能要,只是时候不对,安排的官职高了不妥,低了又不好,万一再摊上个眼高手低的,那就是討来个累赘养著了。
    晚膳时分,千秋殿掌了灯。
    食案上比早膳多了两样菜,一样是炙羊肉,一样是醋芹,李智云刚拿起筷子,殿外就传来稟报声。
    “国公,宫门外有人求见,自称竇师纶,持扶风太守竇进的书信。”
    李智云闻言,吧唧了一下嘴,说道:“请他进来吧,另外再添一副案几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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