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八哥行云,京都来令
    这日子过得快,眨眼就是半个月。
    覃隆巷的老宅子里,少了信爷那压抑的咳嗽声,却多了几分练功的沉闷破空声。
    秦庚定了心神,这地方以后就是他的窝,是他在津门的根。
    每日天不亮,秦庚便起,一套形意拳架子走下来,浑身热气腾腾。
    然后头晌去叶府劈柴、吃肉、挨摔,过晌便一头扎进寒冰刺骨的潯河里,跟那湍急的水流较劲。
    日子看似枯燥,但这便是修行的正途。
    二月初一。
    秦庚从元山回来。
    这半个月,他跑了三趟元山。
    那地方確实邪性。
    陆兴民说得没错,那山里的路是活的。
    头一回去,顺著那条长满野酸枣的老路能进;
    第二回去,那路就被乱石堆给封死了,还得凭著老马识途,那脚底板对地气的感应,绕过两道山樑才能找著地儿。
    今儿个是第三回。
    秦庚给信爷的坟头添了土,烧了纸,又在那站了半晌。
    四周静得只有风吹松涛的动静,连只野兔都没见著。
    坟包完好,没人动过,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確定了这点,秦庚这心里才算是踏实了。
    回到城里,路过正阳大街的茶馆。
    正是过晌的时候,茶馆里人声鼎沸,暖气带著茶香和瓜子味儿往外飘。
    只听里面惊堂木“啪”地一响,说书先生那略带沙哑却透著精气神的嗓音便传了出来。
    “书接上回!单说那潯河江心,风急浪高,那三头水尸那是铜皮铁骨,力大无穷,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子都不留!那哪里是人能对付的东西?分明就是那阎王爷放出来的恶鬼!”
    “可咱们秦五爷,那是何许人也?那是韦陀转世,一身的横练筋骨!”
    “只见五爷单臂擎棺,那棺材重逾千斤,里头睡著的是义父朱信爷。五爷那是脚下生根,纹丝不动!面对那扑面而来的腥风血雨,五爷大喝一声:孽畜敢尔!””
    “这一嗓子,如平地惊雷,震得那江水倒流!紧接著,五爷是一脚踢出,正中那水尸心窝,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是骨断筋折————”
    茶馆里叫好声一片,铜板落在盘子里的叮噹声不绝於耳。
    秦庚站在门外听了一耳朵,摇了摇头,嘴角却掛著一丝笑。
    这说书的嘴,骗人的鬼。
    哪有江水倒流那么邪乎?
    不过这名声,確实是立住了。
    一路走回覃隆巷,沿途遇到的车夫、小贩,甚至是巡街的黑狗子,见了他都得停下脚,客客气气地拱手叫一声:“五爷。”
    那眼神里,全是敬畏。
    回到宅子,秦庚关上门,盘腿坐在炕上,心神沉入脑海。
    百业书翻动。
    【职业:武师(明劲)】
    【等级:15级(30/150)】
    【职业:行修】
    【等级:43级(380/430)】
    【职业:渔夫】
    【等级:19级(180/190)】
    “有名师指点,確实不一样。”
    秦庚暗自琢磨。
    以前自个儿瞎练,那是摸著石头过河,劲力散乱不说,还容易伤了身子。
    如今叶嵐禪每日给他餵招,虽然摔得狠,但那是真把形意的精髓往他骨子里揉。
    加上那“劈柴”练出来的透劲,如今这武师等级涨得飞快。
    渔夫眼瞅著就要二十级了,到时候解锁了新天赋,水下的本事还得涨一截。
    只是————
    秦庚摸了摸肚子。
    饿。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飢饿感。
    隨著等级提升,尤其是龙筋虎骨的进一步开发,这身体就像是个无底洞。
    叶府那顿药膳虽然补,但终究只有一顿。
    “光靠师父给的血食,已经不够了。”
    “车行那边的份子钱,一个月一百来块大洋,看著不少,可要是实打实的炼,一个月的药钱都不够。”
    秦庚嘆了口气。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正琢磨著怎么搞钱,院门被敲响了。
    “五爷,是我,李狗。”
    秦庚下炕开门。
    李狗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神色有些慌张,还带著点兴奋。
    “进来说。”
    秦庚把人让进堂屋,倒了杯茶:“坐。”
    李狗哪里敢坐,半个屁股沾著板凳沿,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五爷,算盘宋那边递话了。
    “哦?说什么?”
    秦庚眉毛一挑。
    算盘宋自从上次丧事之后,就彻底没了骑墙的心思,这半个月虽然没露面,但一直在龙王会里头盯著。
    “算盘宋说,二月十五,万宝牙行和龙王会要凑一块儿,往钟山深处的那个鬼见愁”坳里弄人。
    李狗咽了口唾沫,接著道:“他还说,令子”要是到了,抓紧时间动手,那天人全都在。”
    秦庚眼神一凝。
    万宝牙行?
    这名字他不陌生。
    平安县城最大的牙行,明面上是买卖丫鬟、小廝的中介,实际上背地里乾的都是拐卖人口的勾当。
    尤其是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或者是从外地逃荒来的孩子,只要落到他们手里,那是生不如死。
    “往山里弄人?”
    秦庚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弄什么人?多少人?”
    “说是挑了一批“好苗子”,都是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得有二三十个。”
    李狗咬牙切齿道:“听算盘宋那意思,这又是给洋人准备的。说是洋人那边有了新发现,需要这种身子骨没长成、先天气足的孩子去“试功”。”
    “试功?”
    秦庚眼中寒芒一闪。
    之前是水尸,现在是孩子。
    这帮洋人,真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行,我知道了。”
    秦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这事儿耽误不得。你去喊一声曹三爷,再去慈幼局请妙玄道长,还有百草堂的郑掌柜。”
    “让他们都去桂香斋。”
    “我先过去找陆师兄。”
    “好嘞!”
    李狗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秦庚也不耽搁,锁了门,大步流星直奔桂香斋。
    桂香斋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买卖。
    陆兴民正趴在柜檯上,拿著把剪刀在红纸上剪著什么,见秦庚进来,眼皮都没抬:“来了?”
    “来了。”
    秦庚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七师兄,有信儿了。”
    “算盘宋?”
    陆兴民手里的剪刀一顿。”
    秦庚把万宝牙行的事儿说了一遍。
    “万宝牙行————”
    陆兴民放下剪刀,冷笑一声:“这帮孙子,平时干点缺德买卖也就罢了,这回是想绝户啊?那是二三十条人命,不是二三十只鸡!”
    “洋人这是急了。”
    秦庚沉声道:“信爷没给他们留下线索,他们现在是病急乱投医,想用邪法子硬探。”
    没多大功夫,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曹三爷依旧是一身长袍马褂,手里捏著两颗核桃,脸色阴沉。
    妙玄道长背著剑,面若寒霜。
    郑通和则是背著药箱,眉头紧锁。
    几人进了后堂,也没寒暄,直接落座。
    “人都齐了。”
    陆兴民敲了敲桌子:“小五,你把你收到的风再说一遍。”
    秦庚又复述了一遍。
    听完,曹三爷“啪”的一声,竟是將手里的文玩核桃给捏碎了一颗。
    碎屑簌簌落下。
    “万宝牙行————这帮杂碎。”
    曹三爷骂道:“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给他们背后的人几分薄面。现在倒好,敢跟洋人勾结起来动这一城的根基!”
    “那可是孩子!”
    妙玄道长声音清冷,却透著杀意:“贫道在慈幼局收养孤儿,最见不得这个。这事儿,贫道管定了。”
    “管是肯定要管。”
    郑通和嘆了口气:“可问题是,名不正言不顺。咱们虽然知道消息,但这万宝牙行背后也是有洋人影子的。若是没有上面的令子”,咱们私自动手,那就是冲了国本,给了对方藉口,是大罪。”
    “令子?还没来?”
    秦庚忍不住问道。
    半个月前就说令子要来,这都半个月了,黄花菜都凉了。
    “妈的,蛆真特么多。”
    陆兴民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一个个吃拿卡要倒是利索,真到了办正事的时候,比那拉磨的驴还慢!我看就是不想担责任!”
    “哈哈哈。”
    曹三爷气极反笑,把手里剩下的那点核桃渣子往地上一扔:“谁说不是呢?那帮老爷们,怕洋人怕得要死。要我看,要是让我坐那个位置,早他妈把洋人给杀绝了!”
    “和不和洋人死磕,上面还拿不准呢。”
    曹三爷接著说道,语气里满是嘲讽:“这一犹豫,令子就在半道上卡著。这帮尸位素餐的东西!”
    秦庚听得心惊肉跳。
    这几位爷,那是真敢说啊。
    有了叶门弟子的身份之后,大家讲话也不避讳他了,那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平日里看这官府威严,看那朝廷高高在上。
    如今在这几位实干派的嘴里,那上面简直就是个筛子,是个笑话。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秦庚皱眉:“二月十五可没两天了。要是令子不到,咱们就不救人了?”
    “救!怎么不救!”
    陆兴民眼珠子一瞪:“要是令子真不来,老子这回也不管什么规矩了。大不了反了他娘的!咱们师兄弟几个,加上曹三爷,直接杀进山去,把那帮杂碎剁了餵狗!”
    “陆兄这话提气。”
    妙玄道长手按剑柄:“贫道愿往。”
    “算我一个。”
    郑通和也表了態。
    就在这一屋子杀气腾腾,眼瞅著就要商量怎么动手的时候。
    掛在墙角的一个纸扎人,那是陆兴民平日里用来镇店的,此时竟然无风自动,那一对纸糊的耳朵微微颤了颤。
    陆兴民面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低喝一声:“噤声!”
    眾人瞬间闭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陆兴民。
    “怎么了?”
    曹三爷低声问。
    “令子来了。”
    陆兴民沉声道,目光死死盯著门口。
    “怎讲?!”
    秦庚心中一动。
    “等人来。”
    陆兴民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戾气收敛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不知道是啥令子。要是那种让咱们忍气吞声的缩头令”,要是还让咱们龟著,老子真他妈想反了。”
    “哈哈。”
    曹三爷乾笑一声:“若真是那样,我也没脸穿这身皮了。”
    屋子里的空气有些凝重。
    眾人都知道,这令子不仅关係到那几十个孩子的命,更关係到津门这盘棋接下来的走法。
    更何况,洋人秘里寻宝,指不定是想动龙脉呢?
    龙脉若是断了,三教九流的百业修行就绝了。
    没一会。
    门帘子被掀开。
    一股子冷风裹挟著强大的气血波动,涌了进来。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披著黑色大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这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如冠玉,留著短须,一双眼睛亮得嚇人,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又不失江湖人的彪悍。
    他一进来,目光便如刀子般在眾人脸上一扫。
    最后,落在了秦庚的身上。
    “小五,这是你八师兄,李停云。”
    陆兴民率先开口,语气里透著几分亲近,显然关係极好。
    “停云,这是师父新收的弟子,秦庚,秦小五。”
    李停云!
    叶嵐禪的八弟子,京城亲王府的支掛!
    秦庚心中一震,抱拳行礼:“见过八师兄!”
    李停云眼中精光爆射,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番,突然大笑一声,那股子威严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豪迈。
    “好!好一副龙筋虎骨!好一个单手擎棺!”
    李停云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秦庚的肩膀,手劲极大,震得秦庚肩膀生疼:“早听闻师弟鼎鼎大名,连王府里的老王爷都听说了你的事跡,讚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师兄下次再给你补上见面礼,今日先谈要紧事情。”
    说著,李停云神色一肃,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捲轴。
    那捲轴上绣著龙纹,显然是宫里的物件。
    “————"
    李停云看著眾人,扬了扬手中的黄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些个畜生,怕得罪洋人,又怕別人抢功,耽误时间有点久了。”
    “这群虫豸!”
    “老子拍了桌子,这令子,是抢下来的!”
    眾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抢下来的令子!
    这就意味著,这不仅仅是一道命令,更是李停云把自己的前程和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师兄大气!”
    陆兴民竖起大拇指。
    李停云展开黄卷,往桌上一拍:“这事我全揽了。不管出了多大的篓子,上面怪罪下来,有我李停云顶著!”
    “但这功劳————”
    李停云环视眾人,目光如炬:“我也全揽了,谁也插不进手来,都是咱们的!”
    “龙王会也好,还有那些个洋鬼子也罢。”
    “这一次,咱们要把他们连根拔起!杀他个血流成河!”
    “这令子上就一个字一”
    李停云手指一点那黄卷正中。
    只见那上面,赫然写著一个朱红色的、杀气腾腾的大字:
    杀!
    曹三爷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意沸腾:“等的就是这个字!”
    秦庚看著那黄卷上的“杀”字,只觉得体內的热血都在燃烧。
    这是真正的令子。
    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没有那些妥协退让。
    既然那些杂碎不把人当人,那就杀!
    “老八,怎么干?”
    陆兴民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刚刚又有些新消息,说是洋人准备弄一批小孩进山,就这几天,到时候龙王会,洋人,人全都在山里。”
    说著秦庚又重复了一遍算盘宋传的话。
    “我合计一下,这事简单。”
    “陆师兄,你的纸人得铺开了,封住钟山的所有退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郑师兄,药备足了,这次怕是有人要流血。”
    “另外,让我四师兄带著丐帮的人,围了龙王会和万宝牙行,免得算盘宋的信儿是假的,另外,就算是真的也得围了,一个个审,凡是参与事的,一个也不放过。”
    “————"
    李停云狞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刀:“我倒要看看,那帮洋鬼子所谓的高手,能不能挡得住我这把刀!”
    “小五,曹三爷,咱们是能打的,跟我一起当这个先锋。”
    “二月十五,钟山鬼见愁。”
    “咱们,去给他们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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