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桥医院的食堂变了。
    不再是那个用废弃手术推车当餐桌、充满柴油味和消毒水混合气息的“废土风”进食点。
    如今,这里铺著义大利进口的防滑地砖,灯光是色温3500k的暖调护眼灯,墙上掛著几幅不知真假的抽象画。
    孙立站在崭新的开放式厨房前,手里拿著的不再是那个掉漆的计算器,而是一个镶著人工钻的平板电脑。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盯著每一勺打出去的红烧肉。
    “手抖什么?帕金森吗?”孙立用触控笔敲了敲大理石台面,指著打饭阿姨,“那块五花肉的肥瘦比例是黄金分割,少给半块都是对这头喝过中药的猪的不尊重。”
    张波端著不锈钢餐盘——这是唯一保留下来的“工业遗蹟”——凑了过来,看著盘子里那块晶莹剔透、颤巍巍的红烧肉,咽了口唾沫:“孙总管,咱们现在帐户上躺著九位数,至於连块肉都这么计较?”
    “你懂个屁。”孙立头也不抬,在平板上划拉著今日的营收曲线,“这叫成本控制的艺术。以前咱们穷,那叫抠;现在咱们富,这叫『精细化管理』。再说了,这猪是百草园用药渣餵出来的,也是医疗资源。”
    正说著,急诊科的呼叫铃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电铃,而是换成了维瓦尔第的《四季·冬》。
    罗明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现在身上穿的白大褂是定製的,面料挺括,袖口绣著红桥的院徽——一座古朴的石桥。
    “来活了。”
    vip诊室里,坐著一个长发男人。
    他把左手藏在袖子里,脸色比那张刚换的亚克力办公桌还要白。
    国內顶尖钢琴家,孔林。
    他的经纪人站在一旁,手里提著两个爱马仕铂金包,神色焦虑:“罗院长,只要能治好孔老师的手,钱不是问题。我们下个月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有独奏会,违约金是天价。”
    罗明宇没理会经纪人,只是盯著孔林的左手:“拿出来。”
    孔林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左手。
    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节修长,皮肤细腻。
    但只要他试图张开五指,中指和无名指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內蜷缩,像鸡爪一样痉挛。
    “局灶性肌张力障碍。”张波在旁边小声说道,“也就是『音乐家手』。神经內科的噩梦,西医除了打肉毒素和脑深部电刺激,基本没招。而且打了肉毒素,手指会无力,钢琴家也就废了。”
    孔林听到这话,眼神黯淡下去,想把手缩回去。
    罗明宇一把扣住他的腕脉。
    並没有什么真气乱窜,也没有什么系统提示音狂轰滥炸。
    现在的罗明宇,单凭指尖的触感,就能在脑海中构建出经络的3d模型。
    “心火亢盛,肝风內动。”罗明宇鬆开手,“你太想贏了。每一次触键,你都在强迫肌肉记忆,经络早就僵死了。”
    “能治吗?”孔林声音颤抖。
    “能。”罗明宇转身写方子,“孙立,去食堂拿两斤花生来。”
    “花生?”经纪人尖叫,“我们是来看病的,不是来吃夜宵的!还有,孔老师对坚果过敏!”
    “不是吃的,是剥的。”罗明宇把方子递给孙立,“另外,给他开个单间,把房间里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撤了,只留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每天剥两斤花生,少一颗都不行。”
    孙立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
    方子上只有一味药:带壳生花生,两斤。
    收费项目:中医手部精细运动康復训练(含高机能植物果实耗材),单价:8888元。
    孔林被关进了那个四壁空空的单间。
    第一天,他愤怒地把花生砸在墙上,吼著要见院长。
    第二天,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焦虑得把指甲都咬禿了。
    第三天,罗明宇推门进去。
    地上一片狼藉,全是花生壳。
    孔林坐在地上,手里捏著一颗花生,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还在微微颤抖,但他为了剥开那层红衣,不得不极力控制指尖的力度。
    “继续。”罗明宇扔下一句话,又关上了门。
    第五天,当孔林再次捏起一颗花生时,奇蹟发生了。
    他不再是用蛮力去捏碎外壳,而是顺著花生壳的纹理,拇指轻轻一顶,“啪”的一声,壳开了,里面的红衣完好无损。
    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在这一瞬间没有蜷缩,而是自然地舒展,起到了支撑作用。
    那种久违的、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脊椎。
    孔林呆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突然泪流满面。
    一周后,孔林坐在那架为此特意搬来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前。
    罗明宇、张波、韩墨,还有抱著计算器的孙立,站在一旁。
    第一个音符落下。
    接著是如流水般的琶音。
    萧邦的《练习曲op.10 no.4》,以对左手要求极高著称。孔林的左手在黑白键上飞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没有痉挛,没有卡顿,只有纯粹的、宣泄般的速度。
    一曲终了,急诊大厅里一片死寂。
    “神了。”张波喃喃自语,“这不科学。剥花生能治肌张力障碍?”
    “这不是剥花生。”罗明宇整理了一下袖口,“这是『破执』。他太在意手指的姿態,反而忘了手指的功能。花生壳的纹理是不规则的,逼迫大脑放弃固有的神经迴路,重建新的连接。中医叫『移情易性』。”
    孔林站起身,对著罗明宇深深鞠了一躬。
    “罗院长,诊金多少?”
    孙立立刻上前一步,把平板电脑递了过去:“孔先生,除了之前的康復费,还有这架钢琴的搬运费、调律费、场地占用费,以及我们全体医护人员的『听觉占用费』。另外,您剥剩下的花生仁,我们厨房做了宫保鸡丁,这部分的加工费给您免了。总共是十八万六千。”
    经纪人刚要掏卡,孔林按住了她。
    “再加两百万。”孔林看著自己的左手,“我捐给红桥,成立一个『手部康復基金』。”
    孙立的手一抖,平板差点掉地上。
    但他很快稳住,脸上露出那种標准的、属於三甲医院行政院长的职业微笑。
    “孔先生大气。今晚食堂有红烧肉,特供百草园土猪,请您务必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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