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粗壮青年,满脸横肉,赤裸的上身繫著油腻的皮围裙,正是此间屠户之子,名唤张甲。
    他隨手將一根啃剩的腿骨掷於韩信脚前的地上,斜著眼,指著韩信腰间的旧剑,对周围聚拢过来的閒汉少年高声道:“诸位且看!这位韩孺子,日日佩著长剑,行止作態,状若贵胄遗珠!”
    他话锋一转,语气满是鄙夷,道:“然某观之,其不过腹中空空、胆气怯懦,实乃市井匄人之流耳!”
    说完,他猛地岔开双腿,指著胯下,挑衅道:“韩孺子!汝敢从吾胯下过乎?”
    “哈哈!钻过去!”
    “张甲好胆色!”
    周围一眾游手好閒的少年与市井之徒顿时拊掌譁笑,迅速將韩信与张甲围在中央,个个脸上洋溢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不时还指指点点。
    韩信停下脚,用平静地目光直视了张甲片刻,而后又扫视周围那一张张或嘲弄、或兴奋、或麻木的面孔。
    最终,他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柄无鞘的旧剑。
    张甲见韩信解剑,以为对方破了胆,想扔掉兵器討饶,於是更来劲了,对著韩信和周围人群高声嚷道:“剑且先放这儿,只要你肯钻过去,爷今日便饶你!”
    “钻过去!”他身旁的同伴们齐声哄叫,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跟著起鬨,“钻过去!”
    场面顿时沸腾。
    市集上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等著看韩信如何应对。
    陆见平站在人群外围,丝毫没有上前干预的打算,只是默默的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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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一家名曰淮香楼的临街食肆。
    二楼一雅间,槛窗半开,项庄正与吕姝在此处凭窗而坐。
    项庄今日特意邀吕姝出游,名为“领略淮阴风物”,实则是想多与这位未来的妻子相处,增进情谊,也稍显自家在淮阴的根基与排场。
    他身著一袭玄色镶银边的深衣,玉冠博带,更衬得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吕姝则是一身藕荷色曲裾,髮饰简洁,只簪了一支素玉簪,清丽脱俗,只是眉眼间总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疏离。
    案上摆著几样淮阴时令菜餚:一碟切得极薄的生鱼膾,佐以葱姜酱,一盅燉得浓白的黿汤,还有几样时蔬小菜,並一壶温热的黍米酒。
    侍女蕙儿垂手侍立在吕姝身后稍远些。
    “世妹,尝尝这鱼膾,取自淮水活鱼,清晨刚捕得,极是鲜美。”项庄亲自用玉箸夹了一片,放入吕姝面前的小碟中,举止殷勤周到。
    吕姝微微頷首致谢:“有劳世兄。”
    她夹起鱼膾,蘸了些酱料,小口品尝,味道確实不错,但她心思显然不全在美食上,这淮阴东市虽热闹,却总让她想起沛县的市井,想起那日码头……她轻轻摇了摇头,驱散脑中不该有的杂念。
    项庄见她吃得少,又为她盛了小半碗黿汤:“可是不合胃口?这黿汤滋补,秋日饮之最宜。”
    “多谢世兄,汤甚好。”吕姝接过,慢慢啜饮。
    两人正说著些淮阴的风土人情,项庄口才颇好,几番引经据典,倒也颇能引人入胜。
    吕姝静静听著,偶尔回应一句,礼数周全,却始终不甚亲近。
    就在此时,楼下街市忽然传来一阵鬨笑声,声音之大,清晰地传入雅间。
    项庄眉头微蹙,如此雅致的氛围,竟被这般粗鄙喧譁所打扰,实在有些煞风景。
    “何事如此喧嚷?”项庄放下玉箸,语气略带不悦地问侍立在门边的自家僕役。
    僕役连忙探头朝楼下张望了片刻,回来稟报导:“公子,似乎是一群市井泼皮,围住了一个游侠儿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百般戏辱,引得眾人围观起鬨。”
    “哦?”项庄闻言,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淮阴市井,三教九流混杂,常有此等无聊之事,泼皮挑衅,游侠逞勇,不过匹夫之怒,血溅五步罢了,徒惹腥臊,扰人清静。”
    他本不欲理会,这种底层互殴在他看来与螻蚁爭斗无异。
    然而,吕姝的目光却一直望著窗外楼下那越聚越多的人群,似乎被勾起了好奇。
    他心思一转,起身走到窗边,微笑道:“既然世妹有兴趣,不若一同看看?居高临下,倒也清楚。”说著,他示意僕役將另一扇槛窗也完全推开。
    顿时,楼下街角的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人群中央,一个高瘦的年轻人正被围在人群中央,而在他对面,则是一个粗壮黝黑的青年。
    此时那青年正囂张地叉开双腿,指著自己胯下,唾沫横飞地高声辱骂,其言辞之污秽下流,让吕姝不由微微蹙眉,移开目光片刻。
    不知为何,她看著那受辱年轻人的眼神,竟与其產生了微弱的共鸣。
    她虽为吕氏嫡女,看似尊贵,但婚姻大事,身不由己,前途繫於家族利益,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受辱?
    只是她的辱,披著锦绣华服,藏在深宅高院之內罢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复杂。
    场中,人群的鬨笑和催促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引来了掌管此处街坊秩序的市掾。
    他手握著记录市井纠纷的尺版,立於不远处台阶上,却並没有上前制止,而是选择了默然观望。
    韩信先把剑放在泥地上,隨后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身子已如同游蛇寻穴,迅速从张甲叉开的胯下一穿而过。
    原本繁杂吵闹的市集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韩信竟会钻得如此乾脆。
    眾人想像中的挣扎、屈辱表情,在韩信脸上看不见丝毫。
    当韩信站起身时,脸上无波无澜,仅仅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然后拿起剑掛回腰间,便扭头对张甲说:“汝之颈血,若溅此剑,污秽市道,依律,剑主当受追责,甚或弃市,尔命虽贱,不足污吾之剑,更不足令吾触法。”
    说完,他不再看张甲青红交错的脸色,也无视周遭尚未平息的喧譁,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见状,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开了道路。
    二层的项庄见状,则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正欲转过身,结束这无聊的插曲时,他的眼角余光却瞥见吕姝的眼神似乎有些异样。
    项庄心中驀地一紧,不动声色地顺著吕姝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里,赫然站著一个熟悉的黑脸少年。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被赶出淮阴城了吗?
    自己费心营造氛围,始终殷勤相待,却换不来吕姝的青眼展顏,而对方,不过是一个低贱的黔首而已.....她竟將目光流连於他,甚至...还当著自己这个未来的夫君面前……
    眼前的这一幕,就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了项庄眼中。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魅力的羞辱,更是对项氏权威的挑衅!
    这事,不算完!
    项庄眯著眼,注视著底下那道身影,心中开始盘算著各种计划。
    ……
    【你参与到了歷史大事件『胯下之辱』中,属性点+8】
    期待已久的属性点到帐,陆见平正想转身离开时,却忽然心有所感。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了不远处的食肆二楼。
    吕姝被他这突然射来的目光惊得呼吸一滯,下意识就想要移开视线或后退,但多年的教养让她强自镇定住了,只是其衣袖下的手指不由捏紧了衣角。
    两人四目相对。
    陆见平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吕姝,先是朝对方点了点头,隨后便將目光移到了一旁的项庄脸上。
    此刻的项庄脸上完全没了世家公子的淡然与矜持,眼中净是冰冷杀意,他毫不掩饰的暴露出来,丝毫不担心会被陆见平感知到。
    电光石火间,陆见平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客舍被莫名驱赶,城中其他客舍皆客满的蹊蹺,原来背后是与项家有关。
    陆见平收回目光,转身匯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
    项庄盯著陆见平消失的方向,脸上阴沉不定,他突然“啪”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槛窗。
    楼下的喧囂暂时隔绝,雅间內又恢復了清静。
    “市井之徒,污秽耳目,扰了世妹清静,是我的不是。”项庄转过身,脸上又重新掛起温和笑容,只是这笑容多少有些僵硬,“不如我们早些回府?府中后园秋菊正盛,另有一番清幽。”
    吕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轻声应道:“听凭世兄安排。”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沉闷了许多,吕姝始终侧首望著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沉默不语。
    项庄也未再多言,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著,节奏时快时慢,显示出他的內心並不平静。
    將吕姝送回住处后,项庄温言道別,叮嘱她好生歇息,隨即转身,脸上笑容尽褪。
    等回到宅邸书房,项庄屏退左右,低声喝道:
    “来人!”
    一名心腹家僕悄无声息地闪入,躬身听命。
    “癸队七人,可都在府中?”项庄问,眼中厉色闪烁。
    “回公子,癸队今日並无外出任务,皆在营房待命。”
    “很好。”项庄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敲击著案面,“让他们即刻准备,全副著装,按袭杀阵型標准配备,目標,今日在东市出现,后又消失的那个黑脸背弓少年,他此时应离城不远,找到他,处理乾净,尸体扔进淮河,勿留痕跡。”
    “唯!”心腹凛然应命。
    “记住,做得要像盗匪劫杀,与项家无关。”
    “唯!”心腹答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项庄独自坐在书房中,窗外暮色渐浓,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显得有些狰狞。
    “不过一介卑贱芻狗,也配与吾相爭?”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黑脸少年被乱刃分尸的场景。
    “就是不知,届时世妹听闻此消息后,是何反应?可惜了,该掳回来打断手脚养著的,这样以后也能多些寢间乐趣!”
    .....
    陆见平离开东市后,径直回到昨日棲身的破窑,他取好行囊杂物,决定立刻离开。
    项庄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他明白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至於去往何处?
    他暂时还没有计划。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午后阳光微斜,陆见平背好行囊长弓,沿著官道向南行去。
    走了约莫五六里,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杂木林,官道从林中穿过,林间光线略暗,秋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带著凉意。
    陆见平在林边顿住。
    只见前方,骤然出现七条人影,他们呈半扇形迅速逼近,將他与树林之间的路隱隱封住。
    这七人皆穿著暗褐色皮质札甲,头戴皮弁,面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最前面两人,左手挽著一面蒙著厚实牛皮的圆形木製盾牌,右手持短刀。
    中间两人,手持一支长约丈二的长戟,戟头寒光凛冽。
    侧后方两人,已然张弓搭箭,漆黑的箭鏃稳稳对准了陆见平。
    而剩下那最后一人,身材最为魁梧雄壮,手提一柄刃宽背厚的环首大刀,似乎是个领头的。
    七人行动间步伐协调一致,绝非寻常盗匪,更像是经受过严格训练且配合默契的私兵死士。
    “项家?来得竟如此之快!”陆见平声音平静,手已悄然按上了弓臂。
    那提刀的头领冷哼一声,也不应答,只道:“把身上的东西留下,可饶汝一命。”
    话毕,他忽然一挥手,“放箭!盾牌前顶,长戟隨上,速杀!”
    “嗖!嗖!”
    两支羽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一取陆见平面门,一射他胸腹要害,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显是箭术老辣之辈。
    陆见平早有预判,身形疾退半步,躲过了飞来的箭矢,同时反手从背上摘下长弓,手指也夹住了一支箭搭上弓弦。
    “咻——”
    陆见平开弓还击!
    目標是左侧那名正在抽箭的弓箭手咽喉!
    这一箭含怒而发,去势奇疾,然而,那弓箭手身前持盾的同伴也反应极快,猛地將手中木盾向上一举,精准地挡在箭矢轨跡上!
    “嘭!”
    一声闷响,箭矢重重钉在蒙皮木盾上方,仅深入寸许,未能穿透这面坚实的盾牌。
    “果然是有备而来。”陆见平心中一凛。
    对方盾牌质地坚韧,蒙皮处理得极好,寻常箭矢確难一击洞穿。
    “他的箭破不了盾!压上去,贴住他!”提刀头领见状,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喝道。
    只要能近身,七对一,对方弓箭再利也是枉然!
    两名盾牌手闻令,齐声低吼,將木盾死死顶在身前,朝著陆见平衝刺而来。
    而在他们身后,那两名长戟手也隨步突进,锋利的戟刃从盾牌侧后方探出,蓄势待发。
    持刀头领则稍缓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陆见平,不时给盾牌手提供突进路线。
    剩下两名弓箭手则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七人小队分工明確,攻防一体,步步为营,显然是专门为了对付擅长弓箭的棘手目標而设的杀阵。
    只可惜,对方还是有些小瞧陆见平了!
    “尔等盾牌,可能挡某之灵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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