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陆备盗……確是有本事,人也正直,可……”蕙儿声音压低了一些,道:“他终究只是个备盗,漂泊无根,面容也……也寻常,女公子您可是沛县吕氏嫡女,此番南下,更是要与淮阴项氏……女公子您……还是莫要太过关注陆备盗为好。”
    “蕙儿。”吕姝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你越矩了。”
    蕙儿脸色一白,慌忙跪伏:“奴婢失言,女公子恕罪!”
    吕姝看著她伏地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黯然。
    蕙儿说的,她又何尝不明白?
    自小她便被阿父教导,女子之身,亦当为家族考量,婚嫁之事,关乎门楣、利益、联盟,从来不由己愿。
    项氏乃楚地旧贵,潜势力庞大,与之联姻,对吕氏在乱世中立足至关重要。
    而那陆见平……不过是个身手好些的过客罢了,即便他救过自己,可那又如何呢?
    吕姝心中那点细微涟漪,终究要被这现实的巨石压平,沉入水底,再无痕跡。
    她收回目光,重新执笔,语气恢復一贯的平静:“往后,不必再送吃食了,救命之恩,阿父已经酬谢,不必再多叨扰。”
    蕙儿暗自鬆了口气,应道:“唯。”
    自那日后,蕙儿再未出现在备盗舱附近。
    陆见平也乐得清静,专注值守与修行。
    .....
    船只过了下相后,河面愈发开阔,水流也更急。
    两岸时而可见繁忙的码头、税关,时而是荒芜的滩涂、废弃的村落。
    逃难的流民三五成群,沿河而行,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偶尔有官军小队骑马沿河巡逻,看到大船也不理会,匆匆而过。
    陆见平无法改变这乱世景象,只能冷眼旁观,默默计算著行程。
    按刘伍长估算,再有一两日,便可抵达淮阴。
    这日傍晚,船泊於淮水与泗水交匯处不远的“淮浦”大镇。
    明日一早,便要驶入淮水,顺流直下淮阴。
    吕泽下令,今晚好生休整,明日一鼓作气抵达目的地。
    陆见平在船尾值完最后一班,正欲回舱,却见主舱舷窗开著,窗后一道浅青身影凭窗而立,正静静望著河面远天处的霞光。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身影微微一侧,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吕姝仅微微頷首,便关上了舷窗。
    第十一日。
    “永丰號”驶入淮水主干道。
    河面豁然开朗,水势浩荡,烟波渺渺,两岸平原广袤,水网密布,不愧为天府之地。
    约莫到了酉时,前方水天相接处,终於出现淮阴城的轮廓。
    淮阴的码头比彭城西码头更为繁忙,大小船只鳞次櫛比,帆檣如林,喧囂的人声、货声、號子声隔水传来,热闹非凡。
    永丰號缓缓靠向一处专泊粮货大船的泊位。
    跳板刚搭稳,吕泽便率先下船,与早已等候在岸边的一行人匯合。
    陆见平正在船尾与刘伍长交接,目光隨意扫过岸边。
    只见吕泽正与一位四十余岁、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留著短髯的中年男子执手交谈,神態颇为恭敬。
    那中年男子身著玄色深衣,腰佩长剑,虽作寻常打扮,但顾盼之间自有威仪,身后跟著四五名精悍隨从,皆披皮甲,佩环首刀,目光锐利。
    中年男子身侧另有一位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穿著靛青色锦缘深衣,腰束玉带,悬著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
    他此刻正微微侧首,目光不时飘向正在侍女搀扶下缓步下船的吕姝,眼中含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笑意。
    吕姝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曲裾,髮髻重新梳得齐整,簪著一支金步摇,虽经歷风波,略显清减,但更添几分楚楚之態。
    她垂眸下船,並未看向那少年。
    风中隱约飘来些许对话片段,被陆见平捕捉到。
    只听那中年男子声音洪亮:“……吕公不必多礼,项伯此番亲至,一为接风,二也是让犬侄项庄,见见世妹……”
    项伯?项庄?
    陆见平眉梢微动。
    原来是他们。
    难怪有这等气派。
    此时,船上管事已將此次航行的工钱结算清楚,共一千一百钱,用一个粗布袋装著。
    下船时,吕泽走了过来,脸上带著诚挚笑容,拱手道:“陆兄弟,此次航行,多赖你护卫周全,某感激不尽,不知陆兄弟接下来有何打算?若不嫌弃,可愿留在淮阴,某在城中尚有几分產业,正需你这般人才相助。”
    陆见平还礼:“多谢吕公厚意,某暂有要事在身,需在淮阴盘桓些时日,此事容后再议。”
    吕泽见他態度坚决,也不强求,嘆道:“既如此,某便不多言了,陆兄弟若在淮阴有何难处,可隨时来城中『吕氏粮行』寻某。”
    “多谢。”
    陆见平不再多留,背起行囊弓箭离开。
    经过吕姝身边时,她正与项伯见礼,似乎察觉到他的经过,她微微抬眸,目光与他相接一瞬。
    那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轻轻一点头,便迅速移开视线,继续与项伯敘话。
    陆见平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脚下不停,径直走入码头熙攘的人流中。
    他没有注意到,旁边那名为项庄的俊朗少年,全然目睹了两人间的这一幕。
    待陆见平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项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后收回目光,转向吕泽,笑容温煦地问道:“吕世叔,此番航行,听闻路途不太平?世妹一路可还安好?”
    吕泽嘆道:“说来惭愧,途中確遇了些波折,小女在曲阳码头,险些被贼人掳去,幸得一位少年备盗拼死相救,方得无恙。”
    “哦?”项伯闻言,浓眉一挑,“竟有此事?何方贼人如此大胆!”
    项庄则关切地看向吕姝:“世妹受惊了,不知那救人的备盗现在何处?项某应当面谢过。”
    吕泽指了指陆见平离去的方向:“方才下船的那位黑脸少年便是,唉,本想留他,奈何他有事在身……”
    项庄目光循著望去,心中便知,定是刚刚那与吕姝点头的少年。
    他自幼聪颖,察言观色本领极强。
    或许旁人还未觉,但他却看得分明,方才吕姝与那黑脸少年之间那看似平淡的一瞥,却蕴含了许多东西,吕姝那微红的耳根、不自然的绞手、瞬间变得急促起伏的胸膛...
    一个卑贱的备盗,也配让吕家女公子另眼相看?
    更遑论……还有救命之恩这层牵扯。
    项庄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鬱气与嫌恶,仿佛一件本已视作囊中之物的精美玉器,被一只粗礪的手触碰过,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跡。
    他面上不显,依旧与吕泽、仲父谈笑风生,引著吕家父女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只是在转身的剎那,他眼角余光再次扫向陆见平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的冰冷寒意,一闪而逝。
    ......
    陆见平离开码头后,先在淮阴城中寻了处廉价客舍安顿,隨后便出门打听韩信下落。
    淮阴城比彭城稍小,但街市繁华,人流如织。
    秦末乱世,此地因地处江淮要衝,各方势力交织,反而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热闹。
    陆见平在城中转了大半日,问过几个市井之人,却无人知晓“韩信”这个名字。
    歷史记载,韩信早年落魄,混跡市井,一度需要靠在亭长家蹭饭才能维持温饱,一连蹭了数月,亭长之妻终於无法忍受,某天趁其不在,提前吃饭不给他留,韩信知道后,一怒之下便不再去。
    往后,他只能到淮阴城下钓鱼充飢。
    一位在水边漂洗丝絮的老妇人见他可怜,便將自己的饭分给他吃,连续数十日皆如此。
    如果歷史没变的话,现在的韩信应该还蹲在河边,一边钓鱼一边等著老妇人的投餵...
    .....
    夜色降临,城中另一处华宅內。
    吕姝独坐闺房,对镜卸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略带愁容的脸。
    白日里项庄的热情,父亲的欣慰,项伯的看重……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门亲事,已成定局。
    她本该高兴的。
    项氏显赫,项庄年少英才,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良配。
    可为什么……她的心中总有一丝空落落的呢?
    她想起白日码头,那个黑脸少年平淡的頷首,与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
    想起那夜巷中,他救自己时,那道轻声安慰...
    “陆见平……”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划过镜面。
    镜中女子眼神迷茫,如雾锁秋江。
    许久,她轻轻一嘆,吹熄了烛火。
    夜色沉沉,窗外风声隱隱传来,如嘆如诉。
    ....
    淮阴城的晨雾比彭城更浓些,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带著淮水特有的腥气。
    陆见平起了个大早,在客舍旁的小食铺买了两个蒸饼,囫圇吃了,便去市集置办钓具。
    淮阴水网密布,渔事兴盛,钓具倒不难寻。
    他在东市一处露天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渔夫,面前摆著几副竹製钓竿、麻线绞成的钓绳、各式骨制或铜製鱼鉤,还有几个编得精细的竹鱼篓。
    “老丈,这钓竿怎么卖?”陆见平拿起一根约六尺长的青竹钓竿试了试手感,韧性尚可。
    老渔夫抬眼打量他,见是个背著大弓的黑脸少年,有些讶异,还是答道:“这副十五钱,搭三枚鉤、一盘线,鱼篓另算,八钱一个。”
    陆见平没还价,付了钱,又花一钱买了包用酒糟和粟米拌的鱼饵。
    他將钓竿用麻绳系在背后,鱼篓掛在腰间,朝著城西的淮河岸行去。
    淮阴城西有一片开阔的河滩,岸边长满枯黄的芦苇,几处简陋的木板码头伸入水中,停著些小渔舟。
    晨雾未散,河面上影影绰绰已有几条船在撒网。
    陆见平沿河岸向南走了约两三里,专挑那些僻静的河湾、水缓的洄流处张望。
    他不知道韩信会在哪里钓鱼,只能到处晃晃碰下运气。
    第一日,他从清晨走到日暮,沿著淮阴西城墙外的河岸来回走了两遍,见了十数个垂钓者,有老有少,有贫有富,却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些钓者见他背著大弓、腰挎鱼篓,一副猎户打扮却来钓鱼,都投来好奇的目光,陆见平也不理会,只在心里默默记下几个韩信可能出现的地点。
    第二日,他换了段河岸,往南走得更远些。
    这片河岸更荒凉,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岸边泥土湿滑,少有人跡。
    他走了大半个上午,只远远看见一个老翁坐在小马扎上垂钓。
    午后,他寻了处树荫坐下,从鱼篓里取出乾粮就著皮囊里的凉水咽下。
    正歇息间,忽听芦苇丛深处传来细微的水声与人语。
    他收敛气息,悄然拨开芦苇望去。
    只见前方约三十步外,一处僻静的河湾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岸边一块大青石上,手持钓竿,怔怔望著水面,喃喃自语著什么。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深衣,袖口肘部还打著补丁。
    陆见平心中一动。
    这气质,这年纪,这处境……应是韩信无疑。
    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静静观察。
    韩信显然心不在焉,钓竿握在手中,他却许久不看一下浮漂,目光时而投向远方河面,时而低头看著手中钓竿,似在沉思什么。
    半个时辰过去,就连浮漂动了几次,他都浑然未觉。
    直到日头偏西,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急忙提竿,却发现钓鉤上空空如也,鱼饵早被吃光了。
    韩信脸上闪过一丝懊恼,重新掛饵拋竿,这次倒是专注了些,眼睛紧紧盯著浮漂。
    然而运气似乎不站在他这边。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浮漂依然不见动静。
    韩信嘆了口气,收起钓竿,从青石旁一个破旧的布包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蒸饼,就著皮囊里的凉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
    那蒸饼看起来並不好吃,他吃得眉头紧皱,却还是坚持吃完。
    吃完后,他依旧坐在青石上,望著西沉的落日,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陆见平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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