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气与墨香,诡异地混合在一起,令人闻之作呕。
    秦北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著直挺挺倒在血泊与狼藉之中的兄长,整个人都懵了。
    他只是来报个信。
    怎么大哥……就又倒了?
    “大……大哥?”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倒在地上的秦鸿志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隨时都会断绝。
    “来人啊!快来人啊!”
    秦北望终於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医师!快叫医师过来!”
    整个大长老府邸,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
    一炷香后。
    臥房內。
    浓郁的药香驱散了那股不祥的血腥味。
    秦鸿志的嘴里被强行灌下了一枚三阶的疗伤圣药“回春丹”。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入他四肢百骸,修復著他因气血攻心而受损的经脉。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嗯……”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他乾裂的嘴唇中溢出。
    秦鸿志那沉重的眼皮,如同拉著千斤闸门,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床顶雕花。
    以及……
    一张写满了担忧、恐惧与焦灼的老脸。
    是秦北望。
    “大哥!”
    见秦鸿志醒来,一直守在床边的秦北望顿时喜极而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终於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鸿志脑海中那段被暂时封存的、不堪回首的记忆。
    笔。
    纸。
    字。
    那即將完成的,他此生最完美的作品——“静心观变,坐看云起风云”。
    还有……
    那滴突兀落下,毁掉一切的墨点!
    以及……
    秦北望那如同索命鬼一般的,惊天动地的嚎叫!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如同地底喷发的火山熔岩,再一次从秦鸿志的心底深处猛地炸开!
    他刚刚平復下去的气血,瞬间又开始疯狂地翻涌、逆流!
    喉头一甜!
    “噗!”
    又是一小口逆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枕巾。
    “大哥!!”
    秦北望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扶他。
    “別碰我!”
    秦鸿志一把推开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著床板,艰难地坐了起来。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双眼,赤红如血!
    他就那么死死地瞪著秦北望,眼神之中,蕴含著足以將人千刀万剐的恐怖杀意!
    如果眼神能杀人,秦北望此刻早已被碎尸万段!
    “我……我……”
    秦北望被他这副模样嚇得浑身哆嗦,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觉得自己太冤了。
    他明明是好心来报信的啊!
    秦鸿志死死地盯著自己的亲弟弟,足足看了十几息。
    最终,他眼中的杀意,还是缓缓地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
    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杀了秦北望,也於事无补。
    他缓缓闭上眼睛,连续做了数个深呼吸,强行將那股几欲沸腾的杀意与躁动压回心底。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復了一丝清明与冷静。
    儘管,那清明之下,是足以冰封一切的森然寒意。
    “我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鸿志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死死地锁定了秦北望。
    “说吧。”
    “那个小畜生……”
    “又……做……了……什……么?”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出来的。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不就是宝库出了点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
    难道那个小畜生,还能把宝库给拆了不成?
    秦北望看著兄长那平静得可怕的脸色,心臟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寧静。
    他咽了口唾沫,乾涩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的古怪。
    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恐惧、荒谬、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他犹豫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件事,实在是太离谱,太匪夷所思了!
    说出来,別说大哥不信,就连他自己,到现在都感觉像是在做梦!
    “说!”
    秦鸿志见他支支吾吾,脸色瞬间一沉,发出一声低吼!
    这一吼,牵动了伤势,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大哥,你別激动!”
    秦北望嚇了一跳,连忙上前,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
    “大哥,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
    “秦枫那个小畜生,他……他……”
    秦北望的嘴唇蠕动了半天,似乎在组织语言。
    秦鸿志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股比之前更加不祥的预感,疯狂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
    秦北望的表情,变得越发的古怪和扭曲。
    他睁开眼,看著秦鸿志,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把咱们秦家的宝库……”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是接下来的话,太过惊世骇俗,让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从上到下……”
    “用不知名的手段……”
    “一……一刀……”
    “给劈成了两半!!!”
    最后几个字,他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的!
    “……”
    整个臥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鸿志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就那么呆呆地看著秦北望,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
    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变成了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木雕。
    劈……
    劈成了两半?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梦话吗?
    秦家宝库!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秦家歷代先祖,耗费了无数心血与资源,才建立起来的家族根基!
    宝库的墙体,乃是用南阳城外最坚硬的黑玄石铸就,坚不可摧!
    其上,更是铭刻了由三阶阵法师亲手布置的,足足十八道防御阵法!
    层层叠加!环环相扣!
    別说他秦枫一个区区神藏一重!
    就算是神藏境后期的强者,想要强行破开宝库的防御,都绝非易事!
    可现在……
    秦北望告诉他……
    宝库……
    被秦枫那个小畜“生……
    一刀……
    劈成了两半?!
    “哈哈……”
    秦鸿志忽然笑了。
    笑声乾涩,嘶哑,充满了荒诞。
    “呵呵……呵呵呵……”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秦北望啊秦北望……”
    他抬起手,颤抖地指著自己的弟弟。
    “我看你是被那小畜生给嚇傻了!”
    “这种鬼话,你也编得出来?”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
    他不敢信!
    他不能信!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这简直是在践踏他的三观!
    然而。
    面对他的咆哮与质疑,秦北望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有的,只是无尽的苦涩与绝望。
    “大哥。”
    秦北望惨然一笑。
    “我倒希望……这是我编出来的。”
    “我倒希望……这是我在做梦。”
    “可是……那被整整齐齐劈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的宝库,就矗立在那里!”
    “所有……所有守卫宝库的护卫,全都亲眼所见!”
    “他们现在,全都跟傻了一样,跪在宝库废墟前,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啊!”
    秦北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无情的重锤,狠狠地砸在秦鸿志的心口上!
    將他最后的那一丝侥倖,砸得粉碎!
    “……”
    秦鸿志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一次褪去。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疯狂地窜上天灵盖!
    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在这一刻被冻结!
    真的……
    竟然是真的……
    那个小畜生……
    他……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他凭什么能做得到?!
    那可是秦家传承了数百年的根基啊!
    是歷代先祖心血的结晶!
    就这么……
    就这么被他给毁了?!
    “孽畜!!”
    “这个孽畜啊!!!”
    秦鸿志的心,在滴血!
    那是一种比被人当眾羞辱,还要痛苦一万倍的痛心疾首!
    那是祖宗基业,在他手中被毁掉的巨大罪恶感与耻辱感!
    他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將秦枫那个小畜生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再一次猛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大哥!你小心!”
    秦北望连忙上前扶住他。
    秦鸿志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双目失神地望著房梁。
    完了。
    秦家的根基,毁了一半。
    这让他將来,如何去面对秦家的列祖列宗?
    如何去面对即將归来的瑶儿?
    等等……
    就在这时,秦鸿志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秦北望的表情。
    他发现……
    秦北望的脸上,除了惊恐与悲痛之外,似乎……
    似乎还隱藏著一丝……
    更加深沉的……
    绝望?
    就好像……
    话还没说完?
    这个念头,如同一个魔鬼的爪子,猛地一下,抓住了秦鸿志的心臟!
    让他那本已沉入谷底的心,又狠狠地往下一坠!
    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秦鸿志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秦北望,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尖锐。
    “难道……还没完?!”
    “那个大逆不道的小畜生!”
    “他还做了其他的事情?!”
    秦北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秦鸿志的目光,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中了秦鸿志!
    完了!
    真的还没完!
    还有更糟糕的事情!
    “说!”
    秦鸿志一把抓住了秦北望的衣领,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入了布料之中,手背上青筋暴起!
    “快说!”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口水都喷到了秦北望的脸上。
    “他到底还干了什么?!!”
    秦北望被他这副状若疯魔的样子,嚇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他看著兄长那双因为充血而变得猩红的眼睛,嘴唇不断地蠕动著,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怕。
    他真的怕。
    他怕自己一说出口,大哥会当场……气绝身亡!
    “我让你说!!!”
    秦鸿志疯狂地摇晃著他的身体。
    “你说不说?!!”
    “我……我说……我说……”
    秦北望带著哭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恐怖一幕。
    许久。
    就在秦鸿志几乎要失去所有耐心的时候。
    秦北望那如同蚊蚋般,充满了绝望的声音,才缓缓地,缓缓地响起。
    “他……他……”
    “他把整个宝库……”
    “从第一层到第三层……所有的金银珠宝、灵草丹药、功法武技、强兵利器……”
    “全都……”
    秦北望说到这里,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著秦鸿志,吐出了那足以让整个秦家都为之崩溃的,最后几个字。
    “……全……都……搬……空……了!”
    “一……根……草……都……没……剩……下!”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秦鸿志抓著秦北望衣领的手,缓缓地……鬆开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可怕。
    没有愤怒。
    没有咆哮。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他就那么怔怔地看著前方,眼神空洞,瞳孔涣散,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搬……
    搬空了?
    什么意思?
    是说……
    秦家数百年的积累……
    无数代人,呕心沥血,才积攒下来的那份家底……
    没了?
    都没了?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阵轻柔的风,在他的脑海中,轻轻地……飘过。
    然后……
    “轰!!!!!”
    一股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的,超越了愤怒,超越了绝望,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浪,在他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將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意识……
    尽数……
    炸成了齏粉!
    “呃……”
    秦鸿志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嗬嗬声。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生理上的,无法承受的极限反应。
    他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了一种骇人的酱黑色!
    “大……大哥?”
    秦北望看著他这副样子,终於意识到不妙,嚇得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已经晚了。
    “噗——!!!!!”
    一道……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夸张的血箭!
    如同决堤的火山一般!
    猛地从秦鸿志的口中,狂喷而出!
    那鲜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悽厉而绝望的弧线,將对面的墙壁,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喷完这口积蓄了他毕生怨念的逆血之后。
    秦鸿志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猛地向上翻去。
    眼白,彻底取代了瞳孔。
    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如同被抽掉脊樑的烂泥一般。
    软软地……
    向后倒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秦家大长老,秦鸿志。
    这位在南阳城也算是一號人物的神藏五重强者……
    在经歷了人生中最跌宕起伏,最刺激,也是最绝望的一天之后……
    再一次。
    华丽地……
    昏死了过去。
    这一次,昏得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彻底。
    也更加的……
    悄无声息。

章节目录

乾元混沌塔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乾元混沌塔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