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遨明视野一片血红,耳中只有无尽的喊杀声和自己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他感觉身体越来越沉,灵窍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铁针反覆穿刺般剧痛。
    “……要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从癲狂的血色中获得了半瞬的、残忍的清醒。
    在这剎那,无数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是不甘!大仇未报,王六未救,大道未望,岂能倒在这无名之地,死於一群鬣狗之手?
    是暴戾!杀意仍未平息,只想拖著眼前所有活物一起墮入无间!
    是恐惧!並非惧死,而是恐惧自己方才沉沦於杀戮、近乎化身只知破坏的凶物时,那令人灵魂战慄的陌生感。
    还有一丝……深可见骨的疲惫。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就能从这无休止的挣扎中彻底解脱。
    最后,这一切激烈衝突的情绪,都在现实的绝对困境下,被碾磨成了一种无力回天的、冰冷的绝望。它不再沸腾,而是如同深潭寒水,缓缓浸透了他意识的每一寸角落。
    失去了霸元的绝对武力震慑,炼器工坊內的战局急转直下。
    围攻者们发出兴奋的嘶吼,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更加疯狂地扑向已是强弩之末的苏遨明。法术的光芒、兵刃的寒光,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將他周身空间彻底封锁。
    “苏哥!”
    石鹰目眥欲裂,不顾自身伤势,骨矛舞得如同疯魔,试图替苏遨明挡下侧翼的攻击,却被数道术法同时击中,喷血倒飞出去,撞塌了半个熔炉,生死不知。
    “石鹰!!”陈小胖尖叫,想要衝过去,却被两名修士死死缠住,只能靠著层出不穷的古怪道具勉强自保。
    苏遨明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粘稠的血红。
    霸元的怒吼、陈小胖的尖叫、敌人的喊杀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以及灵窍內那枚猩红气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燃烧、几近沸腾的咆哮,充斥著他的整个灵窍。
    杀……杀光……一个不留……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苏遨明全身浮现出扭曲的血光,他仍由灵窍內癲狂的猩红气旋来掌控身体,他不再格挡,不再闪避。面对刺向胸膛的长剑,他不退反进,任由剑锋穿透肩胛,同时“寂灭爪”扣住了对方的头颅,“咔嚓”一声捏得粉碎!
    反手抓住劈向脖颈的刀背,煞气顺著刀身逆卷而上,持刀者瞬间化作一具乾尸。
    他张口一吸,一道溃散的巨大火球竟被他强行吸入腹中,在体內引爆,藉助这股狂暴的力量,一拳將侧面三名修士轰成了漫天血雾!
    此刻的苏遨明,彻底化作了只知杀戮的疯魔。浑身浴血,伤口纵横,有些深可见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每一次出手都带著同归於尽的惨烈,煞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在他周身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色领域。
    苏遨明身形时不时化作一道鬼魅血影,无休止的催动“化血遁”,间不容髮之际连斩数道袭向自己的人影。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凶兽,进行著最后、也是最疯狂的挣扎。
    然而,人力有时穷。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灵窍中阔如湖畔的灵力也几乎乾涸,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猩红的眼眸中,那疯狂的光芒之下,一丝力竭的灰暗正在蔓延。
    意识,正滑向无底的黑暗深渊。无数兵刃与术法的寒光,已映满他血红的瞳孔。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万丈红尘今犹在,何人配我——凤翅鎦金鏜?”
    一道清朗悠扬,带著几分疏狂与不羈的吟诵声,如同九天仙乐,穿透了工坊的喧囂与喊杀,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诵吟声未落,一道极致璀璨的金光,宛如撕破永夜的第一缕晨曦,悍然洞穿了工坊的穹顶!
    那是一柄不可思议的兵器!凤翅为翼,鎦金为身,造型奇古,华丽非凡!它裹挟著堂皇浩大、却又锐利无匹的气息,如同天罚之枪,自九天轰然坠下!
    “轰——!!!”
    凤翅鎦金鏜精准无比地插在苏遨明与那夺命攻击之间,落地瞬间,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金色气环如同帝王的律令,轰然爆发!
    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名修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败絮般被狠狠掀飞,筋断骨折!
    金光未散,仙音尚存。
    一道身影,才顺著那破开的穹顶缺口,沐浴著从天而降的、清冷皎洁的月光,缓缓飘落。
    他一身亮眼无比的鎏金盘凤战袍,在月华与残余的金光映照下,宛如謫仙临凡,俊朗非凡的脸上带著一抹懒散的笑意,仿佛眼前修罗杀场,不过是他笔下的一幅泼墨写意。
    身影悠然落地,脚尖轻点,正好立於他那柄凤翅鎦金鏜之旁。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状如疯魔的苏遨明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
    “噫——!”
    “堂堂中州,英才辈出之地,何时竟沦落到要靠人多势眾,欺凌一个重伤晚辈?”
    他嘴角一勾,那份睥睨的笑意更盛,“莫非诸位麵皮之厚,更胜我逆星盟的护城大阵?”
    隨即,他转向苏遨明,凤目中的锐利化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扬了扬下巴:
    “小子,身手不赖。”
    “我,文虎,看你顺眼。”
    “眼前这些土鸡瓦狗——”
    他手腕一振,凤翅鎦金鏜发出清越鸣响,直指前方敌群,朗声笑道:
    “便分我一半,为你试鏜!”
    文虎的加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了一块万载玄冰,瞬间炸开了锅,也以其绝对的强势,短暂地冻结了混乱。
    他手中凤翅鎦金鏜舞动如轮,鏜风呼啸,隱带凤鸣,璀璨金光所过之处,竟无一人能近其身。
    更难得的是,他看似隨意挥洒,每一击却都精准地打在敌人攻势最脆弱的衔接处,如同庖丁解牛,巧妙地瓦解著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还愣著作甚?欲在此地与草木同朽?”文虎一鏜如金虹贯日,將三名灵御境的好手逼得吐血飞退,回头对著尚在喘息回神的苏遨明喝道,语气依旧带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工坊外愈聚愈多的黑影,“再迟片刻,想走也走不掉了!”
    苏遨明猛地一个激灵,牙关紧咬,几乎將满口铁锈味的鲜血咽回喉中,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灵窍撕裂般的剧痛。
    他目光扫过战场——霸元被两大星御气息死死锁定,如同一头被困的怒龙,咆哮震天却挣脱不得;石鹰倒在废墟中,气息微弱如丝;陈小胖衣衫襤褸,胖脸上儘是烟尘与血污,靠著层出不穷的符籙左支右絀。
    不能全都死在这里!必须有人活下去!
    “小胖!”苏遨明声音嘶哑,如同被砂石磨礪过,“生路何在!”
    陈小胖一个懒驴打滚,狼狈躲开一道阴损的地刺,闻声嘶声喊道:“往西!只有那个地方!天机阁遗蹟!唯有那里的上古禁制,或可隔绝內外,爭得一线生机!”
    “走!”
    苏遨明没有任何犹豫,灵窍內几近枯竭的猩红煞气被再次榨取,如同迴光返照般升腾而起,虽不復之前疯魔时的鼎盛,却多了一分背水一战、向死而生的决绝。
    他一把捞起昏迷的石鹰扛在肩上,那重量几乎要压垮他最后的意志,对著霸元方向吼道:“霸元前辈,护他们走!我来断后!”
    霸元目眥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他怒吼一声,双锤爆发出灵御境极限的力量,如同平地惊雷,暂时盪开纠缠的敌人,一把抓住陈小胖,如同发狂的犀牛般朝著西面工坊的破墙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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