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
    李牧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嘈杂声瞬间就没了。
    跪在地上的黑塔和流民们,嘴里反覆念叨著这个词。
    水泥?
    水泥!
    他们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亲眼看著那堆灰粉,怎么从泥浆变成一块硬得嚇人的石头。
    在他们心里,这东西和神跡没什么两样。
    沈啸虎站著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掌,又看看那块只留下一个浅白印子的石板。
    他脑子里闪过的,不再只是城墙要塞,还有道路、桥樑和水坝。
    要是北境的官道都用这东西铺上,运兵运粮能快多少?
    在急流上用它架桥,大军过河还用得著搭浮桥冒险?
    再用它修好水渠,又能多养活多少人?
    沈啸管不敢再想下去。
    他发现,自己刚觉得摸到了李牧的底,这太监转手就能拿出更嚇人的东西。
    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牧没管旁人怎么想,径直走到跪著的人群面前。
    “都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塔第一个爬起来,抬手使劲抹了把脸,脸上又是土又是汗。
    “公公,您吩咐!只要您一句话,兄弟们这条命就是您的!”
    “对!公公,您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身后的流民们也跟著喊,几十號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居然也有点气势。
    他们饿得太久,也怕得太久了。
    李牧给他们土豆,是让他们活下去。
    现在,李牧又拿出这叫水泥的神物。
    他们那颗早就麻木的心,第一次有了活命之外的念头。
    “我不要你们的命。”
    李牧摇了摇头。
    “我要你们用自己的手,盖出自己的房子。”
    “冬天就快到了,我不想看到你们有谁冻死在这院子里。”
    “房子!”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心头一震,比刚才的铁锤砸石头还响。
    黑塔浑身一抖,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公公……您是说……给、给我们……盖房子?”
    他的声音都走了调。
    其他流民全都憋住了气。
    他们是流民,是人见人嫌的脏东西,能有口吃的,有个不漏风的草棚子睡,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盖房子?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对,盖房子。”
    李牧的回答很乾脆。
    “用我们脚下这种水泥,盖出又暖和又结实的房子。让你们的婆娘和娃,都能安稳睡个好觉。”
    人群先是一静,接著就炸开了锅。
    “老天爷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呜……俺的娃再也不用挨冻了!”
    一个三十多的汉子,听完直接蹲在地上,抱著头就哭了出来。
    他的哭声像个开头,院子里很快就响起了一片哭声。
    沈清月站在廊下,安静地看著。
    她看到那个哭得最厉害的汉子,就是昨天女儿被土豆烫了的那个爹。
    她又看向李牧。
    这个男人,总能用平淡的口气,干出嚇人的大事,轻易就抓住了人心。
    沈啸虎看著这一切,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收买人心,他懂,无非是赏钱封官,许下好处。
    但李牧的手段,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给的,是每个人都能看见、能摸到的活路。
    是热乎的土豆,是结实的水泥,是马上要盖起来的房子。
    这法子看著实在,可偏偏谁也挡不住。
    “都別哭了!”
    李牧吼了一嗓子。
    “想住新房子,就都给我动起来!黑塔!”
    “在!”黑塔猛地站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李牧捡起一根树枝,直接在地上画起来。
    “从现在起,你手下的人分三队。”
    “一队,张龙带队,继续去城外採石场敲石灰石。有多少要多少,別停。”
    “是!”张龙吼道,现在对李牧的话,他再没一点怀疑。
    “二队,赵四带队,去挖黏土。一样,越多越好。”
    “明白!”赵四也用力点头。
    “剩下的人,跟著你黑塔。”李牧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继续烧窑!一个窑不够,三天之內,再给我建四个一样的窑!日夜不停地烧!水泥,我要堆成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几十號人一起大吼,声音传出老远。
    他们眼里的那股火热,几乎要把天都给点燃了。
    张龙和赵四立刻开始分人,黑塔也带著剩下的人冲向那座刚熄火的窑炉。
    整个静心苑立刻动了起来,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活儿,热火朝天地干著。
    沈啸虎看著这热火朝天的场面,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比谋略,他被李牧的杀局镇住。
    说练兵,人家几句口令就把流民训得服服帖帖。
    再看后勤,不管是土豆还是水泥,隨便拿出一个都能让整个北境抢疯。
    他这个镇北军少將军,在李牧面前,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这让他心里憋闷得慌。
    他走到李牧身边,站了一会儿。
    看来看去,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
    最后,还是犹豫开口询问:“我能做什么?”
    李牧正蹲在地上画著简单的房样子,听见话头也没抬。
    “你会盖房子?”
    沈啸虎的脸一下子红了,憋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不会。”
    “那你在这里看著就行。”李牧的回答很直接。
    他好歹是镇北军少將,管著上千人,现在倒好,被个太监说成了吃閒饭的。
    可他又没法反驳。
    因为李牧说的是实话。
    他懂得如何上阵杀敌,偏偏就是不太懂这些民生事宜。
    他看著李牧在地上画的那些方格子,每间屋子多大,门窗开在哪,都標得一清二楚。
    甚至还画了一条排水沟。
    这些东西,他听都没听说过。
    关於建筑,是他的盲区。
    但是,沈啸虎看著看著,眼里越发凝重。
    好像,已经不是这么简单建房子了?
    更像是,在规划一个堡垒,或者说,是一个基地啊!
    李牧看他一直盯著图,抬起头说:“这不是普通的院子。”
    “什么意思?”沈啸虎已经有所察觉,但还是询问。
    “我在建一个堡垒。”
    李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一个以静心苑为中心,能攻能守的堡垒。”
    他用树枝指著院墙:“现在的土墙太矮太薄。我会用水泥混著碎石和铁条,把院墙重新浇一遍,浇到三丈高、一丈厚。”
    他又指向院子的几个角。
    “那几个地方,要建箭塔和瞭望塔。院里的房子,排布要方便打巷战,敌人一旦衝进来,每个窗户、每个墙角,都能当射击口。”
    “这样一来,即使匈奴真的將静心苑团团围住,那也会让他们付出前所未有的代价!”
    李牧说得轻描淡写,沈啸虎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才明白,李牧根本不是只想带著几十个流民活命,这傢伙从一开始就想著要打仗!
    另一方面来说,是一开始想著的就不是一个单纯的院子,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生存。
    而是,已经考虑到了战爭。
    “你……”沈啸虎的声音有点干,“也许,不止是匈奴吧?”
    李牧看了他一眼。
    “能活下去,才能谈对付谁。活不下去,谁都能要我们的命。”
    他扔掉树枝,走到沈啸虎面前。
    “你既然问你能做什么。”
    “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你说。”沈啸虎立刻站直了身体,眼神也变了。
    “你是將门出身,熟读兵法。整个静心苑的防御怎么布置,你来规划。”李牧的表情很认真。
    “箭塔建在哪,火力点怎么互相掩护,暗道和陷阱设在哪。我要你画一份完整的图纸给我。”
    沈啸虎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牧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
    这等於把整个基地的命根子都放到了他手上。
    这是……信任他?
    沈啸虎不敢置信。
    “怎么?做不到?”李牧问。
    “做得到!”沈啸虎吼了出来。
    之前的憋闷一扫而空,这才是他该干的事!
    沙场布阵,营寨攻防!
    “好。”李牧点点头,“图纸越细越好,我给你三天时间。”
    沈啸虎没再多说一个字,他重重抱拳,深深看了李牧一眼,转身就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箭塔、壕沟、鹿角和陷阱。
    看著沈啸虎走远的背影,李牧的表情没变。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
    想让这头小老虎安分下来,就得给他活儿干,让他觉得自己有用。
    更何况,他是沈清月的侄子,交给他有何不可?
    不交给他,才显得李牧是真的傻子。
    有人才不用,凭白给自己增添更多负担?
    院子里,採石的轰隆声、烧窑的噼啪声、人们的號子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但就在静心苑这边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不请自来的人打断了这一切。
    陈虎的一个亲兵骑著快马衝到静心苑门口,翻身下马,一脸焦急。
    “李公公!陈將军让我给您带个话!”
    亲兵一看见李牧,立刻上前,压著嗓子说。
    “將军说,城里……出事了。”
    李牧手上的动作停了下。
    “什么事?”
    亲兵脸色发白,嘴唇乾裂,显然是嚇得不轻。
    “城里,开始大片大片地死人了。就跟……就跟闹了瘟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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