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救命……”
    金池长老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与广谋、广智三人,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看向了观音菩萨。
    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只要观音菩萨愿意出手,別说一个黑熊精,就是十个,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然而,高悬於空的观音,纹丝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慈悲,而是一种被窥破算计后的漠然。
    这三个蠢货,是她脸上抹不去的污点,也是她在此次量劫中出现重大紕漏的活证据。
    他们不死,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她的威严何存?
    她本来的算计,是借孙悟空的怒火,让这猴头出手行凶。
    届时,她再现身,名正言顺地降服黑熊精,顺带责罚孙悟空鲁莽,敲打唐三藏无能。
    这本是一石三鸟的算计。
    既能挽回顏面,又能重新拿捏住这支取经队伍。
    可姬玄的突然收手,放了黑熊精,彻底打乱了她的部署。
    既然如此,她便只能將计就计了。
    於是,她的眼帘微微垂下,那姿態,仿佛是在默许了这一场杀戮一般。
    “哼!”
    孙悟空发出了一声冷哼,金色的铁棒划出一道圆弧,稳稳地挡在了唐三藏身前。
    他那一双火眼金睛,死死锁定那头衝撞而来的黑熊精,生怕这疯魔的妖怪杀了金池长老三人之后,伤到自家师傅。
    而唐三藏的视线,却越过了孙悟空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的姬玄身上。
    他的心,乱了。
    他想不通,姬玄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解开了那妖魔的束缚。
    “法师!”
    “观音菩萨在此,镇压区区小妖,又何须我等多此一举?”
    “只要菩萨金口一开,您觉得,这妖怪还敢动弹分毫吗?”
    看到唐三藏的样子,姬玄隱隱猜测到了对方的感想。
    他朝著唐三藏轻语了一声,眼神意有所指地瞥向半空。
    听到这话,唐三藏身形微微颤动了一下。
    姬玄所言,绝对在理。
    观音菩萨在此,若想劝说那黑熊精,只需一个念头,便足以將其压制。
    这令唐三藏不由的看向了观音,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號,带著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迷茫。
    也就在这一刻,黑熊精那庞大的身躯,已经衝到了金池长老三人面前。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不!!!”
    金池长老发出人生中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
    噗嗤!
    黑熊精那杆乌黑的长枪,以最最野蛮的方式,瞬间贯穿了三具颤抖的身体。
    枪尖带出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
    金池长老三人的眼神,从极致的恐惧,已然失去了生机。
    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自己虔诚供奉了一辈子的菩萨,为何会眼睁睁地看著他们被一枪穿心。
    这一刻,黑熊精猛地一甩,將三人尸体重重地砸在残破的墙壁上。
    “这……”
    唐三藏猛地抬头,眼中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
    死了。
    就在观音菩萨的眼皮子底下,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
    而那位慈悲为怀的菩萨,从始至终,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
    为什么不阻拦?
    就在唐三藏道心剧震之际,姬玄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法师还没看明白吗?”
    “这叫,纵凶灭口,借刀遮羞。”
    姬玄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字字诛心。
    “金池身为观音禪院的住持,却犯下贪婪恶行,败坏佛门清誉。”
    “此事若是传开,菩萨的顏面何存?”
    “让这三人活著,就是菩萨脸上抹不去的污点。”
    “让他们死在妖怪手里,便是一场意外,一场悲剧。”
    “菩萨只需事后降服此妖,便能將一切掩盖过去。”
    “这,就是神佛的手段。”
    姬玄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砸在了唐三藏那颗佛心之上。
    他想起刚才,观音还居高临下地责问他,为何不提前劝诫金池,言语间满是失望。
    可现在呢?
    黑熊精当著她的面行凶杀人,她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何其讽刺!
    何其虚偽!
    原来,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眼中,凡人的性命,信徒的虔诚,都不过是用来维护他们自身顏面与威严的工具。
    可弃,可杀。
    这一刻,唐三藏心中,对那尊慈悲、圣洁、普度眾生的观音法相,已然少了几分敬重之意。
    “姬兄弟!”
    “要不要俺老孙,上去结果了这孽畜?”
    孙悟空看著那三个和尚的尸体,又看了看行凶后依旧妖气衝天的黑熊精,猴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战意。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动手之前,先问问姬玄的意见。
    这位姬兄弟,脑子比他的棒子好用。
    “大圣想练练手,自无不可。”
    “毕竟,这妖怪当著我们的面杀了人,若就这么放他走了,传出去,別人还以为我等是怕了他。”
    观音不动手,他们可以啊!
    此时,黑熊精也冷静了些许。
    他杀了金池老儿,心头的恶气出了大半,理智也开始回笼。
    那只猴子,神通广大,自己不是对手。
    那个叫姬玄的道人,更是深不可测,仅仅一道目光就让他动弹不得。
    至於天上的观音菩萨,他更是连仰望的勇气都没有。
    此地不宜久留!
    一念及此,黑熊精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化作一道滚滚黑风,捲起地上的碎石尘土,便要朝著黑风山的方向逃窜。
    “妖怪,哪里走!”
    “在你孙爷爷面前行凶杀人,还想一走了之?”
    “当俺老孙是泥捏的不成!”
    话音未落,孙悟空的身影已经冲天而起,手中的金箍棒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砸向那团黑风!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刚刚升空的黑风,瞬间爆散开来。
    黑熊精那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半空中坠落,再次被轰进了先前那个深坑之中,激起漫天烟尘。
    一击得手,孙悟空哪里肯罢休!
    他双目金光暴涨,浑身妖气与战意攀升至顶点,身影一闪,便出现在深坑上空。
    同时,他双手高举金箍棒,准备施展全力一击,將这黑熊精彻底砸成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始终静立不动的观音菩萨,终於有了动作。
    她脸色一沉,眼眸中骤然迸射出两道佛光!
    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狠狠地轰击在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之上!
    砰!
    孙悟空身形巨震,竟被这两道佛光硬生生逼退。
    “观音菩萨!”
    “你这是何意?!”
    他强行稳住身形,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那白衣身影,声音中的愤怒之意难以压制。
    不等观音回答,姬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孙悟空身侧,与他並肩而立。
    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
    否则,他岂不成了一个挑拨孙悟空,而自己在后边看戏的小人了?
    这个嘶吼,观音则是带著丝丝怒意的看向了孙悟空。
    “你这妖猴,野性难驯!”
    “当著本座的面,还敢逞凶行恶?”
    话音未落,她抬起手指轻轻捻动,嘴角蠕动,念诵起了紧箍咒!
    “啊——!!!”
    刚刚还战意滔天,欲將黑熊精砸成肉泥的孙悟空,身形猛地一僵。
    手中的金箍棒“轰”的一声跌落在地。
    那金灿灿的圆箍,此刻仿佛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疯狂地向著他的颅骨內收缩、勒紧。
    “头……头疼!別念了!別念了!”
    孙悟空嘶吼著,却缓解不了那钻心蚀骨之痛分毫。
    姬玄站在一旁,眼皮微微一跳。
    这紧箍咒的威力,果然霸道。
    他通晓诸多秘法,想要解开这紧箍咒並非难事。
    但他没有动,而是看向了不远处的唐三藏。
    有些痛,必须让孙悟空受著。
    有些恶,必须让唐三藏看著。
    只有让唐三藏亲眼目睹,他所信仰的菩萨是如何是非不分、如何残暴对待他的徒弟,那颗虔诚的佛心,才会真正裂开一道缝隙。
    此时的唐三藏,早已面色铁青。
    他看著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的孙悟空,又看了一眼半空中的观音,握著九环锡杖的手掌猛地收紧。
    就在刚才,黑熊精屠杀那三个和尚时,观音一言不发,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如今悟空要除魔卫道,这菩萨却直接下了死手?
    这就是佛门的慈悲?
    这就是普度眾生的道理?
    姬玄心中一乐,朝著唐三藏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唐三藏不再犹豫,猛地一抖身上的袈裟,大步上前,挡在了孙悟空身前。
    “师……师傅……”
    孙悟空痛得视线模糊,却还是感应到了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瘦弱身影。
    唐三藏没有回头,只是將脊背挺得笔直,仰头直视那高高在上的观音菩萨。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號,不再像往日那般温吞,反而带著几分鏗鏘之音。
    “观音菩萨,这是何意?!”
    这一声质问,中气十足,竟压过了四周的风声。
    半空中的诵经声,並未因此停歇。
    观音似乎根本没將这个凡人和尚放在眼里,眼皮微垂,依旧在念动咒语。
    “住口!”
    唐三藏怒目圆睁,猛地將手中锡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贫僧问你,方才这黑熊精行凶杀人,连杀三名僧人,手段残忍至极,菩萨为何视而不见,不发一言?”
    “如今悟空要降妖除魔,为死者討个公道,菩萨却反过来对他降下如此重罚?”
    “难不成,这就是灵山的规矩?这就是佛门的道理?”
    “还是说……菩萨这是欺负贫僧徒儿老实?”
    唐三藏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此言一出,天地间仿佛静了一瞬。
    姬玄挑了挑眉,心中暗赞一声。
    好一个唐三藏!
    这几句话,句句诛心,直接把观音架在火上烤。
    观音那原本还在快速开合的嘴唇,终於停了下来。
    漫天梵音戛然而止。
    孙悟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已被汗水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观音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唐三藏身上。
    那眼神中,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悲悯,多了几分错愕与难堪。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一心向佛的金蝉子转世,竟然在呵斥她。
    “阿弥陀佛。”
    观音压下心头的不悦,单手竖在胸前,宣了一声佛號。
    “三藏,你肉眼凡胎,看不清因果。”
    “这黑熊精,既是在本座眼皮底下犯了戒,那便是与本座有缘,自当由本座亲自带回南海处理,教化其向善。”
    “至於这泼猴……”
    观音瞥了一眼地上的孙悟空,冷声道:“他杀心太重,戾气难消,若不加以惩戒,日后必成大患。”
    “本座念咒,是为了帮他收心,怎可说是欺负他?”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若是以前的唐三藏,或许就信了,甚至还会跪地懺悔,感谢菩萨教诲。
    但现在,唐三藏看著观音那张宝相庄严的脸,只觉得一阵心寒。
    杀人者是“有缘”,除恶者是“戾气”。
    好一套说辞!
    就在唐三藏沉默之际,姬玄再次朝著唐三藏传音道。
    “这观音哪里是想教化妖怪,分明是看上了这黑熊精的一身本事。”
    “这黑熊精皮糙肉厚,又能驾云起雾,实力不俗,她是想趁机將其降服,带回珞珈山给自己当个免费的守山大神呢!”
    “要不,我现在就出手,直接把这黑熊精给灭了?”
    姬玄直接剖开了观音那层神圣的偽装。
    唐三藏身形微微一晃,心中那座巍峨的灵山,此刻竟有些摇摇欲坠。
    他並非愚钝之人,经姬玄这一点拨,瞬间便想通了关窍。
    怪不得刚才黑熊精杀人时她不出手,原来是在等妖怪把事情做绝,断了退路,她再出来充当救世主,施恩收服!
    唐三藏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失望与痛楚。
    再抬头看向观音时,那原本充满敬畏与虔诚的目光,已然变得平静如水,甚至透著几分冷意。
    “原来……这便是菩萨的『因果』。”
    唐三藏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充满了讽刺。
    就在这时,那个深坑之中,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之前被孙悟空一棒砸进去、生死不知的黑熊精,竟挣扎著爬了出来。
    但他此刻顾不上疼痛,那双熊眼滴溜溜一转,看清了眼前的局势。
    那猴子是个疯子,真会杀了他。
    而天上那个白衣女人,虽然刚才没帮他,但听口气,似乎想保他?
    这黑熊精虽是妖怪,却精明得很,当即对著半空中的观音纳头便拜。
    “小的知错了!”
    “求菩萨慈悲,饶小的一命!”
    “小的愿意归顺菩萨,愿意皈依佛门,从此吃斋念佛,给菩萨看家护院,做牛做马都行啊!”
    观音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孽畜,倒是识时务。
    “阿弥陀佛!”
    观音微微頷首,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善哉善哉。”
    “我佛慈悲,普度眾生,既然你真心悔改,愿意放下屠刀,本座便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金灿灿的圆箍。
    这箍儿与孙悟空头上的那个极为相似,只是花纹略有不同。
    “孽畜,且带上这箍儿吧,以此为戒,时刻警醒自身。”
    观音隨手一拋。
    那箍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落在黑熊精的头顶。
    黑熊精哪里敢反抗?
    他甚至主动伸长了脖子去接,生怕这救命稻草跑了。
    金光一闪,那箍儿稳稳地套在了他的黑毛脑袋上,瞬间收紧,仿佛生来就长在那里一般。
    “多谢菩萨!多谢菩萨!”
    黑熊精大喜过望,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完全忘了刚才自己还杀了三个和尚。
    一旁的孙悟空此时已经缓过劲来,他扶著金箍棒勉强站起,看著黑熊精头上那个金光闪闪的玩意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猴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同款?
    这观音手里,到底有多少这种害人的东西?
    唐三藏看著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发闷,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这妖怪作恶多端,最后不仅没死,反而摇身一变,成了菩萨座下的守山大神,有了正果编制?
    这就是佛门的赏罚?
    姬玄目光闪动。
    他自然知晓,如来將那金箍一分为三。
    每一个,都是控制人心智、禁錮人自由的法宝。
    孙悟空一个。
    这黑熊精一个。
    那最后一个箍儿,则是留给孙悟空结拜大哥牛魔王之子,红孩儿的。
    不过,他没有跟唐三藏和孙悟空多言。
    只是给二人传音道:“这便是佛门禁錮手段!”
    “不听话的,便加上一个箍儿,那咒语一念,便如同大圣方才那般痛苦!”
    他要让唐三藏好好看看,这光鲜亮丽的佛光之下,藏著多少算计与阴私。
    这西行取经的水,深著呢。
    唐三藏听到这话,目光一扫,看向了孙悟空头上那深深勒入皮肉的金箍,又看向黑熊精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身躯微微一震。
    原来,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眼中,无论是神通广大的齐天大圣,还是占山为王的黑熊精,本质上都没有区別。
    都是工具。
    唐三藏缓缓闭上双眼,手中的念珠转动得极慢,极沉。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號,低沉而沙哑。
    没有了往日的坚定与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与迷茫的嘆息。
    观音目光在唐三藏那张灰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了孙悟空。
    这取经人,心乱了。
    若是逼迫太甚,这和尚撂挑子不干,或是这猴子发起疯来,西行大计怕是要生波折。
    观音眼底那抹高高在上的冷意稍稍收敛,面色也不由的柔和了几分。
    “此番,尔等行事虽有莽撞,却也事出有因。”
    “本座念你师徒之情,亦不愿多加责罚。”
    说著,她指了指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黑熊精。
    “这孽畜虽有些手段,却也野性难驯,本座已將其降服,自会带回落伽山,日夜诵经渡化,消其业障。”
    “尔等,莫要在此耽搁时辰了。”
    “早日西行,方为正道。”
    话音落下,四周那股无形的威压悄然散去。
    仿佛刚才那个念动紧箍咒、冷眼旁观凡人身死的菩萨,根本就不是她一般。
    唐三藏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他没有说话,只是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袈裟,双手合十,朝著半空中的观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
    “三藏,谨记菩萨教诲。”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只是,这一次,他口中再无“弟子”二字。
    那一拜,拜的是佛门大能,拜的是神通法力,却唯独不再是拜心中的那盏明灯。
    观音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要这和尚还肯走,肯去西天,心里怎么想,並不重要。
    “切记,日后行事,当以善为先,不可再让情义蒙蔽了佛心,犯下杀戒。”
    观音最后瞥了一眼孙悟空,语气中带著几分敲打。
    “否则,尔等心性不坚,恐怕难以跨越这万水千山,更莫提求取真经,修成正果,普度眾生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之后,並且朝著黑熊精呵斥了一声。
    “孽畜,还不跟上?”
    黑熊精闻言,如蒙大赦。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顶著那个金灿灿的箍儿,驾起一阵黑风,隨著观音一起消失在天际。
    唐三藏直起身子,望著观音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那天际的流光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片已经被烧成废墟的观音禪院上。
    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瓦砾之中,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那个口口声声“慈悲为怀”的观音菩萨,带走了杀人放火的妖怪,却对这几具凡人的尸体视若无睹,任由其曝尸荒野。
    唐三藏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抹苦涩。
    姬玄站在一旁,將唐三藏的神情尽收眼底。
    “唉。”
    他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气,同时抬手,大袖一挥。
    一股磅礴的法力骤然涌出,化作一阵狂风,將废墟之中,几具焦糊的尸身托起。
    隨后,他手指轻弹。
    那尸身便顺著黑熊精之前砸出的那个巨大深坑落了下去。
    接著,他手掌凌空虚按。
    四周的土石仿佛受到了召唤,纷纷滚落,將那深坑填平,堆成了一个简陋的坟包。
    “那观音菩萨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真到了这时候,竟然连自家弟子的尸体都不管不顾了,跑得比谁都快!”
    “还不如姬兄弟心善呢!”
    这个时候,孙悟空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那观音,竟然对他念紧箍咒,他自对其没有什么好话。
    唐三藏听著孙悟空的抱怨,没有像往常那样呵斥他,只是默默地转动著手中的念珠,低声念诵著经文。
    待经文念罢,唐三藏看向姬玄。
    姬玄虽非佛门中人,但这番举动,却比那高坐莲台的菩萨更像个修佛之人。
    “举手之劳罢了。”
    姬玄截断了唐三藏的话头,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毫无邀功之意。
    “这一路跟隨法师,耳濡目染,多少也感悟到了些许慈悲善念。”
    “若非如此,我也懒得理会这些恶人,任由他们餵了豺狼便是。”
    这话既捧了唐三藏,又立住了自己“受感化而行善”的人设。
    唐三藏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个身穿道袍,却行佛事的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阿弥陀佛!”
    唐三藏双手合十,朝著姬玄微微躬身。
    “姬玄心有慈悲,难能可贵。”
    这一刻,他对姬玄的信任与认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
    处理完琐事,三人不做停留,收拾行囊,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一路向西。
    山路崎嶇,马蹄声碎。
    经过观音禪院一事,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唐三藏变得沉默寡言。
    他骑在白龙马上,大多时候都在闭目养神,或是盯著手中的经书发呆,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著什么极为深奥的问题。
    那种盲目的虔诚正在崩塌,新的认知正在重塑。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反观孙悟空,心情却是极好。
    这次师傅竟然没有训他,反而默认了他的抱怨。
    这让猴子觉得,这和尚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当然,更让他兴奋的是姬玄。
    一路上,只要唐三藏停下休息,孙悟空便会凑到姬玄身边,抓耳挠腮,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姬玄是认真將突破之法和晋升感悟,传授给了对方。
    这猴子,天赋確实惊人。
    但身上的枷锁也重。
    佛门在孙悟空身上下了重注,又岂会让其轻易突破大罗,脱离掌控?
    “大圣,莫急。”
    “你如今虽然法力深厚,但根基尚有浮躁之气。”
    “况且,如今盯著你的人,可不少,需谨慎一些!”
    所以,传法过后,姬玄压低了声音,朝著孙悟空告诫了一番。
    孙悟空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西方。
    孙悟空一愣,猴脸皱成一团:“为何?俺老孙这暴脾气,哪里忍得住?”
    “忍得住要忍,忍不住更要忍。”
    姬玄目光灼灼,盯著孙悟空的眼睛。
    “此时突破,动静太大,必遭天妒,亦遭人忌。”
    “那些人,不会眼睁睁看著你变强的。”
    “不如將这股衝劲压下来,不断压缩,不断提纯。”
    “待到时机成熟,积累足够,再一鼓作气,衝破桎梏!”
    “到时候,即便他们想拦,也拦不住了!”
    姬玄伸出手,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
    孙悟空听得两眼放光。
    他本就聪慧,一点就透,这其中的利害关係,稍一琢磨便明白了。
    现在突破,那是给佛门送把柄,搞不好还要被暗算。
    若是积蓄力量,扮猪吃虎,到时候给他们来个大的……
    “妙啊!妙啊!”
    孙悟空一拍大腿,喜得抓耳挠腮。
    “姬兄弟果然高见!”
    “俺老孙听你的!这就把那股气给憋回去,好好打磨打磨!”
    “嘿嘿,到时候嚇那帮禿驴一跳!”
    看著孙悟空盘腿坐下,开始按照自己传授的法门收敛气息,打磨法力,姬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猴子越强,以后闹出的动静就越大。
    这西游的水,才会越浑。
    ……
    这一日,天色渐晚,而他们还在山中。
    唐三藏勒住韁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悟空,天色已晚,前方可有人家?”
    连日赶路,加上心力交瘁,让他这个凡胎肉体有些吃不消。
    孙悟空跳上云头,手搭凉棚,火眼金睛四下张望了一番。
    “师傅,这荒山野岭的,妖气倒是有一点,人家嘛……咦?”
    孙悟空话音未落,忽然指著山脚下的一条小路。
    “那边有个人影过来了!”
    姬玄闻言,目光微动。
    只见那蜿蜒的山道上,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年轻人,正神色慌张的匆匆而行。
    姬玄看著这少年狼狈的模样,双眼微微眯起。
    这里已是乌斯藏国地界。
    他若没猜错的话,那个曾经统领八万水军,如今却错投猪胎,在高老庄做倒插门女婿的天蓬元帅,该登场了。
    不过,现在应该叫对方猪刚鬣了。
    而这匆匆前行的少年,想必便是那高老庄高老太爷的僕从。
    “不对劲啊!”
    姬玄手指轻轻敲击著马鞍,眉头微皱了一下。
    这人身上那一股挥之不去的青黑之气,印堂发黑,双目无神,瞳孔涣散,那是长期被阴气侵蚀的徵兆。
    “姬兄弟,这人,似乎有问题啊!”
    “阴气森森的,怕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待俺老孙去问问,说不定,能够给师傅找一户人家投宿呢!”
    孙悟空从云头落下,蹲在路边的青石上,一双火眼金睛在那年轻人身上转了两圈,隨后凑到姬玄马前,压低了声音嘀咕道。
    姬玄微微頷首,目光並未从那人身上移开。
    按理说,那猪刚鬣虽然好色,但也只盯著高翠兰一人祸害。
    这高老庄的家丁僕从,怎么也搞得一副阳气亏损、命不久矣的模样?
    难道这头猪,还有別的什么癖好?
    “大圣且去问问!”
    “或许可以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想到这里,姬玄对著孙悟空微微点头。
    孙悟空闻言,嘿嘿一笑:“正合俺老孙心意!这一路除了山风就是鸟叫,嘴里淡得慌。”
    话音未落,那猴子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拦在了那少年身前,一伸手將其拉住了。
    “哎呀!”
    那人正埋头赶路,冷不丁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抓住,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妖……妖怪!又有妖怪啊!”
    那人惨叫一声,手脚並用向后挪动,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嘿!你这小廝,好没眼力见!”
    “俺老孙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徒弟,专降妖魔,可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再敢乱叫,俺就把你扔去山里!”
    孙悟空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像提溜小鸡仔一样將他拎了起来,齜著牙,做出一副凶恶相。
    年轻人被这一嚇,反倒止住了哭声,哆哆嗦嗦地看著孙悟空,又看了看后面骑在白马上的唐三藏和气度不凡的姬玄。
    高才这才稍微定下神来。
    在孙悟空的再三追问之下,他抹了一把眼泪,竹筒倒豆子般道出身份,正是那高老庄,高老太爷的僕从,高才。
    隨后,他便將自家小姐被妖怪惦记上的事情,全盘托出。
    “俺老孙最擅长捉妖怪了!”
    孙悟空当即一笑,反手一指身后的唐三藏,胸脯拍得震天响:“你且带俺老孙前去,好生伺候俺老孙师傅,这事情,俺老孙帮你家老太爷办了!”
    孙悟空颇为自得地炫耀了一番,同时不忘把自己师傅唐三藏推出来撑场面。
    唐三藏自也听到了事情经过。
    经过这一路的磨礪,尤其是姬玄时不时的“教导”,这位曾经听到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的圣僧,如今腰杆子硬了不少。
    “阿弥陀佛!”
    唐三藏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號,声音沉稳有力:“既是有妖怪行恶,祸害百姓,我等出家人,自当出手相助,降妖除魔!”
    这话,说得颇为坚定。
    看到这一幕,姬玄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看来,这位一听到妖怪就发颤的唐三藏,已然成长起来了。
    这不,都主动要求孙悟空去降妖除魔了。
    “太好了!真是活菩萨啊!”
    “诸位高僧隨小的回高老庄,老太爷若是知道来了这般厉害的人物,定会好生招待诸位的!”
    高才喜出望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兴奋地在前方引路。
    唐三藏和孙悟空,则是纷纷看向了姬玄。
    唐三藏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方才见你神色有异,莫非这妖怪,你知晓?”
    姬玄微微点了点头,自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唱反调,反而故作高深道:“这妖怪,我知晓一二,只是有些事情不確定!”
    “姬兄弟快说说!”
    孙悟空有些好奇,抓了抓耳朵,朝著姬玄询问了起来。
    唐三藏此刻也催促小白龙靠拢了过来,想要听上一听。
    姬玄勒住韁绳,目光投向远方,眼神深邃。
    “大圣可记得,昔日在天庭养马之际,遇到一天將?”
    姬玄不由得看向了孙悟空。
    “倒是有些印象,那廝长得肥头大耳,整日里喝得醉醺醺的。”
    “只可惜俺老孙大闹天宫的时候,没有寻著那傢伙,否则一棒子就將其解决了!”
    孙悟空沉思数息,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隨即微微点了点头。
    “此妖,便是那天將,原本的天庭,天河水军统帅,天蓬元帅!”
    “我之前去天庭办事的时候,曾见到那傢伙,因醉酒,调戏嫦娥仙子!”
    提到嫦娥二字,姬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道清冷绝尘的身影。
    收回思绪,姬玄继续说道:“之后听闻,对方被玉帝责罚,革了官职,削了仙籍,被贬下凡间,坠入了畜生道,成了妖怪……”
    姬玄在前往高老庄的路上,將那天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唐三藏和孙悟空。
    当然,他隱去了自己呵斥天蓬,捡尸嫦娥的那一幕。
    同时,他心中,忍不住想起了那位面如寒冰,姿色惊人的嫦娥仙子。
    “原来是那廝!”
    孙悟空听完,气得哇哇大叫,浑身猴毛倒竖。
    “哼!”
    “当初俺老孙看他鞭笞马儿的时候,就对他颇为不满了!”
    “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俺老孙至今记得清楚!”
    “这次遇到,看俺老孙,如何对付他!”
    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狠狠顿在地上。
    之前在天庭,他压制住了脾气,只是放走了天马,没有教训那天蓬。
    这一次,对方犯到他手里,他自要好生教训一番。
    “诸位长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前边引路的高才,扭头朝著他们招呼了一声。
    “前边便是高老庄了……”
    听到这话,姬玄抬头望去。
    不过他的眉头,却猛地皱在了一起。
    在前方数百米的位置,有著一座大型的庄园,灯火通明,仿佛颇为壮观。
    然而姬玄的双目微微一闪,整个场景,骤然变化了起来。
    那里,哪里像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园,更像是一座荒废了无数岁月的破旧宅院。
    在宅院四周,则是有著一座座坟墓。
    里面,阴风阵阵,时不时传出了阵阵的尖锐鬼叫。
    隨著姬玄的目光,穿透那破旧的墙壁。
    那里面,哪里有人,分明射里一道道的鬼影,在其中不断的游走。
    这不对啊!
    自己记得,这高老庄,明明是一群人啊,怎么到了他这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皆变成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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