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云他们从曲靖焦土拔营南下,这一路走得,说实话还挺顺利!
    顺得让马超都开始犯嘀咕了。他领著前锋,一路小心翼翼,弓上弦刀出鞘,眼睛恨不得把路边每片叶子都盯出个窟窿。可预想中的层层阻击、伏兵四起,根本没出现。
    偶尔在山道拐弯处,或者某个小土坡后面,会突然冒出一股蛮兵,哇哇叫著衝下来。而且人数也不多,几十个,百来个顶天了。
    装备更是没法看,皮甲都少见,好多光著膀子,举著削尖的木矛,或者绑著石片的斧头,脸上涂著乱七八糟的油彩,衝锋的队形也是稀稀拉拉。
    这种衝锋,在汉军眼里就跟送死差不多。盾牌一顶,弩箭一波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就倒下一片。剩下的发一声喊,转身就跑,钻进林子不见了踪影。汉军追都懒得追,地形不熟,怕有陷阱。
    马超抓了几个跑得慢的俘虏,捆起来问话。俘虏嚇得直哆嗦,说他们是附近寨子的,孟获大王下了命令,让各寨出人,沿途袭扰汉军,能拖多久是多久。
    可大家心里都怕,汉军太厉害了,所以都是应付差事,出来喊几嗓子,放几箭,就算交差。
    “就这?”马超把俘虏扔给手下,有点哭笑不得。这和他预想的恶战可差太远了。不过想想也正常,金环三结、董荼那、阿会喃这些硬茬子都被拔了,孟获手下还能拉出来打硬仗的正规部族兵,估计已经没剩多少了。这些临时凑数的寨兵,能有什么战斗力?
    地形上也没太大阻碍。过了曲靖,虽然还是山,但不再是那种一夫当关的险峻山脉,更多的是起伏的丘陵,林子挺密,但道路不算特別难走。大军沿著河谷和前人踩出来的山路推进,虽然慢,但没遇到那种死活过不去的天险。
    就这样,走了差不多七八天,前面探路的斥候回来稟报,说看到大片的水光了,望不到边,应该就是滇池。空气也变得潮湿起来,带著水腥气和泥土味。
    汉军主力陆续抵达滇池东北方向的边缘地带,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上扎下营寨。
    等赵云、马超、诸葛亮几个人亲自到前面一看,这才明白,为啥这一路这么“顺”了。
    孟获把真正的难题,全留在了家门口。
    首先就是那个滇池。是真鸡儿大,站在岸边往西、往南看,水天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到对岸。湖水是深绿色或者黑色,风一吹,涌起一层层的浪,哗哗地拍打著泥滩。
    湖面上,远远能看到一些黑点,那是船,样式很简陋,像是把整根大树干掏空了做的独木舟,或者用竹子捆成的筏子,上面站著人,显然是孟获的水上耳目。
    没有船,你汉军再能打,还能飞过去不成?湖就是一道天然又宽阔的护城河,把孟获的老巢核心区(大概就是后世昆明坝子那块)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水那边。
    其次是湖岸。根本找不到一块像样的、乾燥平坦可以列阵打仗的地方。靠近水线的,全是淤泥滩,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再往外点,是密密麻麻、比人还高的芦苇盪和水草甸子,中间夹杂著看起来是草地、一脚下去却是深坑的沼泽泥潭。
    马超不信邪,派了一小队骑兵试著往前探探路。结果没走多远,一匹战马就踩进了泥潭,前蹄一下子陷了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眨眼间泥水就淹到了马肚子,嚇得骑士赶紧跳下来,连滚爬爬才被同伴用长矛拽回来,那匹马就眼睁睁看著被泥潭吞没了,只剩几个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
    这地方,步兵走都费劲,更別说列阵衝锋了。骑兵进来,就是活靶子,不,是送给泥潭的祭品。
    最后是湖周围那一圈山。山到时都不大,但是真陡啊。尤其是西边那座,岩石裸露,直上直下,像堵墙似的立在湖边,山头还有蛮兵的旗子隱约在飘。东边、北边、南边,也都有山樑环抱,把整个滇池盆地围在中间。
    这些山樑就是天然的城墙和隘口,林深草密,小路像羊肠子一样绕来绕去。不用想,孟获肯定在每个能过人的山口都设了卡子,堆了石头木头。汉军要硬攻这些山头,就得仰攻,一条窄路挤上去,上面滚木礌石砸下来,那场面想想就头疼。
    更麻烦的是,孟获的老巢,好像並不是他们想像中那样,是一座孤零零的、高大的“滇池城”。
    斥候多方打探,结合抓来的舌头口供,才慢慢拼凑出点模样:在湖对岸,以及湖边那些乾燥点的高地上,散布著大大小小几十个蛮族寨子。
    这些寨子有的靠山,有的傍水,都用木柵、土墙围著,规模不大,但数量多,像撒豆子一样遍布整个盆地。孟获自己的大寨,可能就在其中某一个,或者几个比较大的里面。
    这就噁心了。你想一鼓作气端掉孟获,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打一个寨子,其他寨子能支援。你大军去围一个寨子,其他寨子就出来袭扰你的粮道,或者从背后给你来一下。
    你把兵力分散开,同时打几个?那更危险,容易被各个击破。
    “怪不得一路放咱们过来,”马超盯著那片浩渺的湖水,啐了一口,“原来在这儿等著呢。这鬼地方,真他娘的是个乌龟壳子,还是个带刺的。”
    赵云没说话,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打仗这么多年,各种险地奇阵都见过,但像滇池这么复杂的自然环境与军事防御结合在一起的,还真不多见。水、沼泽、山、分散的据点每一环都让人头疼。
    诸葛亮摇著羽扇,观察著湖面和远处的山形,缓缓道:“孟获此人,粗中有细。他將主力收缩回这根本之地,凭藉天险,化整为零。我军若急躁猛攻,必陷於泥泞沼泽之中,遭四方夹击,首尾难顾。若围而不攻,则我军粮草转运艰难,师老兵疲,彼可从容周旋。”
    “那怎么办?”一个將领忍不住问,“总不能白来一趟,看著这大湖乾瞪眼吧?要不,咱们赶造船只,强渡滇池?”
    造船?谈何容易。附近的大树早被蛮人砍得差不多了,就算有树,造能够运载大军过湖的船只,需要时间,需要工匠,需要材料。而且你在这边大张旗鼓造船,对岸的蛮子能看著不管?他们的独木舟虽然简陋,但在湖上灵活得很,过来骚扰放火,你怎么防?
    另一个將领说:“要不,分兵绕路?从湖两边绕过去,总能找到路吧?”
    绕路?看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湖岸线,还有岸边无穷无尽的沼泽芦苇盪,谁知道要绕多远?路上又会遇到多少寨子、多少埋伏?分兵本来就是大忌,在这种陌生复杂的环境里分兵绕远路,跟送人头差不了多少。
    营寨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呼呼声,还有远处湖浪隱隱的哗哗声。
    来之前,觉得破了曲靖,后面就是一马平川,直捣黄龙。现在真到了黄龙门口,才发现这龙潭,根本无处下脚。
    赵云知道,硬打肯定不行了。孟获摆出这么个阵势,就是逼你硬打,他好以逸待劳。
    得想別的法子。
    他转头看向诸葛亮:“孔明,这地形,这局面,可有破解之策?强攻不可取,久围亦不利。”
    诸葛亮的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岸边那些隨风摇摆的、枯黄与青绿夹杂的芦苇盪上,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抬眼,望向更远处那些沉默的、笼罩在雾气里的群山轮廓。
    “天地之险,终是死物。”他慢慢开口,羽扇轻摇,“破局之机,或在人。”
    “人?”马超疑惑。
    “嗯,”诸葛亮点了点头,“孟获能凭此险,是因他熟悉这里每一寸泥沼,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寨子。若我们也能如此呢?或者……让熟悉这里的人,不能再为他所用呢?”
    赵云眼神一动:“你是说……攻心?分化?”
    “或许不止,”诸葛亮收回目光,看向赵云,“或许,我们该找个当地人,好好“问一问”路了。”
    找当地人?这附近寨子的人,要么跑光了,要么对汉军充满敌意,抓来的舌头也只知道点皮毛,真正核心的东西,孟获怎么可能让他们知道?
    但诸葛亮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了点模糊的想法。赵云通过这么久的相处也清楚了诸葛亮的习惯,没把握的话,他不会轻易说出口。
    “传令”赵云定了定神,对眾將道,“各营紧守寨柵,多派斥候,但不得轻易进入湖岸沼泽区域,更不许尝试渡湖。
    先把这滇池周围五十里內,所有能探明的情况山势、水路、寨子位置、道路(哪怕是小路),儘可能给我摸清楚,画成图。尤其是,找找看有没有不那么敌视我们的部落,或者……和孟获有旧怨的。”
    仗打到这个份上,急不得了。面对滇池这个浑身是刺的乌龟壳,硬砸不行,得慢慢找它的缝隙,或者,等它自己从壳里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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