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水南岸的汉军营寨,热闹了几天,又渐渐沉静下来。不是鬆懈,是弓弦拉满、等著鬆手前的紧绷。
    渡江成功,可脚底下这片地,还是孟获的地盘。方圆几十里內的山林河谷,像张被揉皱又浸湿的破毯子,沟壑纵横,林子密得白天都透不进多少光。那些跟著忙牙长溃散的蛮兵,还有附近得到消息望风而逃的小股蛮部,一股脑全钻进了这无边无际的绿色迷宫里。
    赵云没急著立刻往南纵深捅。他让各部以营寨为中心,像梳篦子一样,往外梳了一遍。山地营干这个最拿手,带著熟悉地形的归化蛮兵嚮导,专挑那些可能藏人的岩洞、密林、山坳搜。辅兵和轻骑则沿著几条勉强能走的路来回巡弋,封锁要道。
    几天功夫,又陆陆续续抓回来两三百號躲藏不及的蛮人。有忙牙长的残部,也有附近寨子派出来打探消息的哨探,甚至还有几个想趁乱捞点好处的蛮匪。
    审也懒得细审了,除了极个別看起来特別老实、能指路或者提供点有用消息的留下,其余一律捆结实了,交给专门负责押送的辅兵队,分批往北送,过瀘水,押回益州境內再说。那边自然有官府接手,该甄別甄別,该送矿场送矿场。
    就这样,瀘水附近算是暂时肃清,大军也休整得差不多了,刀磨快了,弓弦校准了,粮草重新清点分配完毕。赵云和几个將领商议,下一步,就该朝著孟获的老巢方向,往南边的白崖一带压过去了。
    就在这当口,一只鸽子,扑棱著翅膀,歪歪斜斜地落在了中军帐外的信鸽笼旁。
    养鸽的老兵赶紧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鸽子捧起来。这鸽子状態很不好,羽毛凌乱,一条腿上繫著细小竹筒的地方,羽毛都磨禿了,渗著血丝。眼神也蔫蔫的,餵它水粮都不怎么吃,显然是累坏了,路上怕是没少遭罪。
    老兵解下竹筒,不敢耽搁,立刻送进帐內。
    赵云正在看霍戈新绘的、关於白崖附近地形的小草图,见竹筒送来,放下图卷。竹筒很细,里面的帛条也窄,就一句话:“牂牁已平,朱褒擒,正肃残敌。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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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马超的笔跡,和他的人一样,乾脆利落,没废话。
    赵云看著这短短一行字,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他轻轻舒了口气,把帛条递给旁边的马岱。
    马岱接过一看,嘴角咧开:“孟起这手脚,够快!”
    魏延也凑过来瞅,嘿嘿直乐:“我就说嘛,马將军出马,那什么朱褒,还不是手到擒来”
    诸葛亮仔细看了看帛条边缘沾著点暗红色的、可能是血跡也可能是泥渍的东西,又看看赵云:“將军,信鸽能到,实属不易。南中这地方,飞禽猛兽极多,山高雾重,信鸽十只放出,能有一只平安抵达,已是侥倖。”
    赵云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通信的艰难。这鬼地方,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老天爷脸说变就变,刚才还出点太阳,转眼就能泼下一盆雨。地上更是没一块好走的,全是山包、石头、密林、沟涧,想找片能跑马的平地都难。
    在这种地方传信,快马得挑最胆大技术最好的骑手,还得祈求別摔下山崖或者遇上瘴气。信鸽呢?看著天上飞直线,可底下那些盘旋的山鹰、藏在雾里的怪鸟,还有莫测的气候,都是索命的阎王。
    前些日子派去联繫马超的信鸽,放出去就石沉大海,一点回音没有。说不担心是假的,毕竟东路军孤军深入,人生地不熟。现在总算收到了平安信,而且是大捷的消息,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孟起那边稳了,咱们这边门户也扫清了。”赵云手指点在地图白崖的位置,“孟获现在,该睡不著觉了。”
    他猜得一点没错。
    就在赵云收到马超捷报的同时,益州郡深处,孟获那座盘踞在湿热雨林中的主寨里,坏消息像带著毒刺的藤蔓,一条接一条,缠了上来。
    先是东边逃回来的溃兵,连滚带爬,带来了牂牁郡被汉军攻破、朱褒被生擒的消息。孟获当时正在用饭,啃著一块烤得焦黑的什么肉,闻言只是动作顿了顿,哼了一声,没太大反应。朱褒跟他更多是互相利用,丟了虽肉痛,但还没到伤筋动骨。
    接著,是关於瀘水的消息。
    一开始是些含糊不清的传言,说北岸汉军好像有异动。孟获没太在意,忙牙长前几天来的信还吹嘘呢,说汉军被他的“瘴尸计”弄得焦头烂额,几次进攻都被他轻易打退,已成强弩之末,不日或將溃退云云。孟获虽然觉得忙牙长说话有点飘,但基於对瀘水天险和自己那条毒计的自信,也觉得汉军短期內难有作为。
    可隨后,情况不对了。
    先是沙蛇口方向逃回来的零星蛮兵,魂飞魄散地说,汉军从他们屁股后面的林子里冒出来了,人很多,都有铁甲。忙牙长头人……忙牙长头人出去迎战,然后就……
    再然后,更多溃兵像炸了窝的马蜂,从瀘水沿线各个方向逃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悚:狼跳峡丟了,忙牙长被一个叫马岱的汉將,轻鬆一刀就给劈了,汉军主力已经全部渡过瀘水,正在南岸扎下大营,四处搜捕溃兵。
    最后,连孟获派去上游狼跳峡附近监视的探子也狼狈逃回,证实了汉军主力早已悄悄转移,之前在狼跳峡的猛攻全是演戏。
    所有的消息碎片,像一场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砸在孟获头上。
    他正在喝一碗浑浊的土酒,试图压住心里的烦躁。当最后那个探子说完,他手里的陶製酒爵,啪一声,掉在了地上。酒液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皮靴和裤腿。
    他没去捡,也没动。
    就那么坐著,张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虚空,好像没听懂刚才那些话。
    帐里几个心腹头领大气不敢出,看著他。
    过了好半晌,孟获的眼珠子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没有焦点。他嘴唇翕动,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忙牙长……上次信里不是说……汉军已困於北岸,瘴痢横行,不日可反攻……吗?”
    没人敢接话。
    孟获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胸膛开始起伏。那双总是透著凶悍和狡黠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相信,接著,被一种越来越炽烈的暴怒取代。
    “忙牙长这个蠢货,废物!!”他猛地爆发出来,声音嘶哑狰狞,像受伤的野兽在咆哮,“他上次不是跟老子打包票吗?汉军已是釜底游鱼,现在呢?鱼他娘的把锅都啃穿了,还把他自己餵了鱼。”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忙牙长死了活该,可瀘水丟了,汉军主力全过来了。这等於把他孟获堵在了家里,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还有那个马岱,忙牙长再蠢,也是他手下数得著的悍將,打起仗来不要命,力气又大。居然……居然被那马岱轻鬆一刀就给劈了?那汉將得有多厉害?赵云还没出手呢!
    恐惧,后知后觉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顺著脊椎往上爬。但紧隨其后的,是被欺骗、被羞辱、还有大势將去的狂怒。
    “啊——!”孟获狂吼一声,猛地站起身。他面前那张用来摆放酒食的矮木案几,被他双手抓住边缘,狠狠一掀!
    哗啦啦——
    案几翻倒,上面所有的陶碗、酒壶、肉块、果品,全都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汁水淋漓,一片狼藉。汤汁溅到了旁边头领的身上,也没人敢躲。
    孟获站在原地,喘著粗气,额头青筋暴跳,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他胸口剧烈起伏,看著帐內的一片混乱,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汉人……汉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充满了刻骨的怨毒,“渡了瀘水……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扫过噤若寒蝉的手下头领:“还愣著干什么?给老子聚兵,所有寨子,所有能拿得动傢伙的男人,全给老子叫到白崖来,汉人想过瀘水就打老子?老子就在白崖,等著他们,看是他们汉人的刀快,还是老子的山头硬。”
    头领们慌忙应声,连滚爬爬地退出大帐,去传达这充满了绝望和疯狂气息的命令。
    帐內只剩下孟获一人,站在狼藉之中。他弯腰,从地上那一堆碎片里,捡起半截没摔碎的、沾满污渍的酒爵,握在手里,越握越紧,直到骨节发白。
    然后,他用力將半截酒爵,狠狠砸向帐篷中央支撑的木柱
    哐——
    木屑纷飞。
    孟获喘著粗气,望著帐篷外那片被雨林遮蔽的、昏暗的天空,仿佛能看到汉军的旗帜,正从瀘水方向,朝著他的白崖,步步逼近。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戾气的笑容。
    “来吧……都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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