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江湖侠客,什么骏马风流!
    幻想很美好,现实是周文清的尾椎骨、腰眼、大腿根……无一不在发出强烈的抗议。
    马车多好,安稳,舒適,还能打个盹儿, 他一边扶著隱隱作痛的腰,一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给自己找这份罪受?
    他努力挺直那已经不太听使唤的腰背,维持著將掉未掉的“体面”,一步一步,略显沉重地挪回自家小院,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肌肉在无声哀嚎。
    真是不该好奇啊……
    瘫倒在院中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摇椅上时,周文清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
    不仅浑身难受,还耽误正事——他本打算亲自带著阿柱去隔壁刘婶家好生交代拜师与远行之事。
    可没等他歇够气,两个少年已经一左一右“堵”在了他面前。
    “先生脸色似乎有些疲乏,”扶苏语气温和,动作却略显强硬的地虚扶住他一边胳膊。
    “拜师礼诸般琐事,弟子与阿柱师弟商议著去办便是,刘婶那里,我们自会解释清楚。”
    “对对!”阿柱在另一边用力点头,小脸写满坚定,“师兄教过我『有事弟子服其劳』!这点小事我们自己去就行,先生好好歇著!” 说著,他还悄悄给扶苏使了个眼色。
    两个孩子配合默契,一个温言劝阻,一个积极表態,愣是把周文清拦在院中,半步也没让他再往外挪。
    周文清心中好笑,从院门到刘婶家不过几步之遥,两人却如临大敌。
    转念一想,又觉熨帖:还是这两个弟子乖巧贴心啊,比那混世小魔王省心多了, 那小子挨顿打都能闹出这么大动静,哪像眼前这两个,知道他不適,便想著法儿分担。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摆摆手,瘫回摇椅深处:“也罢……那就交给你们了,务必与刘婶好生分说,莫要让她担忧。”
    “先生放心!”两个孩子齐声应道,脚步轻快地转身出了院门。
    只是周文清不知道的是,两个孩子刚一出院门,阿柱就迫不及待地探过小脑袋,压低声音对扶苏说。
    “多谢师兄帮忙拦著先生!我阿父阿母年纪大了,先生那种……呃,直白的告知方式。”
    他想起自己今早魂飞天外的经歷,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小胸脯,“我真怕他们承受不住,別嚇晕过去才好。”
    扶苏看著师弟后怕的模样,眼中含笑,温声安抚道:“先生说话是直了些,不过他对亲近信任之人,才会如此坦然不设防,我们更应体会先生这份心意。”
    他顿了顿,颇有担当的拍了拍阿杜的肩膀:“师弟放心,我已想好了更为婉转的说辞,会慢慢、仔细地告知两位长辈,必定……儘量不让他们受到惊嚇。”
    “那就要多劳师兄了,有师兄在,阿父阿母才不会当我是得了疯病,在说胡话哩!”
    院中,周文清正试图在摇椅上找到一个不硌著酸疼老腰的姿势,李斯、王翦与嬴政便陆续走了进来。
    李斯小心地挪开脚边一个装著鸡蛋的竹篮,又將矮几上堆得冒尖的嫩菜瓜果轻轻往地上拢了拢,才勉强腾出小半张椅子,姿態谨慎地坐下。
    “子澄兄在此处,真是深受爱戴啊!”他环顾四周几乎无处下脚的盛况,感嘆道,“瞧瞧这些……我原还道王老將军言辞略有夸张,如今看来,竟是连落脚都需仔细寻摸了。”
    “嘿!老夫何时夸大其词过?”王翦找了个厚实的粮袋当凳子,一屁股坐下,顺手將旁边几袋粟米码放整齐,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仓房。
    “这还算收拾过的!你们是没见著前厅,那才叫一个满坑满谷,连根针都甭想插进去!”
    嬴政在另一张摇椅上安然落座,信手从旁边筐里拿起一颗黄澄澄的杏子把玩,缓声道:“如今已近冬日,村民仍甘愿將这般新鲜粮食送来,可见周爱卿尚未入朝,仅在此乡野之间,便已胜过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不知凡几了。”
    “大王谬讚了,文清愧不敢当。”周文清手里还拿著个大萝卜——那是实在摆不开,暂且搁在摇椅扶手上的,几人閒聊,连放个茶盏都得现腾地方。
    “天下之民,心思最是简单,你予他们一分好,他们便愿还你十分,尤其此间民风淳朴,故而让文清……割捨不下。”
    割捨不下?那怎么行!
    嬴政手中转动的杏子微微一顿,隨即手腕一扬,那杏子便划了道弧线,落入李斯怀中。
    “周爱卿既重此间情义,自当好生告別,他们善待寡人的爱卿,待爱卿隨寡人离去后,寡人亦会记得这份厚意,自有答谢。”
    別捨不得啦,寡人会替你好好照拂他们,你就安心跟寡人走吧!
    周文清听懂了这弦外之音,挺直身子玩笑的拱手道:“不止乡民们,文清往后,也要仰赖大王多加照料了!”
    “那是自然。”嬴政眼中笑意深了些,身体向前一倾,只用一只手便轻轻鬆鬆將周文清那略显费劲的拱手姿势按了回去,还顺势拍了拍他的手臂:“寡人现在就体恤你,瞧你这彆扭劲儿,免礼了。”
    “哈哈哈哈!”李斯在一旁看得分明,立刻笑眯眯地接话,语气里满是打趣,“大王真是体察入微,子澄兄这模样,一看便是韁绳握得狠了,胳膊正不听使唤呢,快好生坐著吧。”
    “固安兄!”
    周文清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揭了短,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磨了磨后槽牙,眼珠一转,作势嘆气。
    “唉,都怪文清体弱,经不起这番顛簸,怕是得好好休养几日才能动身,不如……大王与固安兄先行返朝?文清隨后慢行,绝不耽误。
    “哎——那可不行!”嬴政闻言,立刻笑著指向李斯,果断划清界限。
    “是你固安兄得罪了你,你要报仇,爬起来打他去便是,怎可牵连寡人?”
    他特意在“爬起来”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眼底促狭之意更浓,分明是在调侃周文清此刻“瘫”在椅上的窘態。
    “大王!”周文清险些被噎住,什么叫爬起来?!
    “哈哈哈,周先生勿恼!”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王翦老將军见状,洪声大笑,很是豪爽地一擼袖子,虎目故意瞪向李斯,作势欲起。
    “爬不起来没关係!老夫替你教训这廝!斯小子,吃老夫一拳!”
    李斯立刻“哎哟”一声,表情佯装惊慌,连连摆手,却连屁股都没抬一下的说:“王老將军息怒!开个玩笑,子澄兄断不会与斯计较的,对吧?”
    边说边向周文清投去一个“求放过”的眼神。
    “王老將军!你怎么也……”周文清指著王老將军,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哈哈哈哈哈哈!”
    或许是这乡野之地远离庙堂,规矩束缚少了些,此刻君臣几人挤在这堆满乡野馈赠的农院里,竟难得地拋开了往日的威仪与拘谨,没大没小地笑闹成一团,连“受害者”周文清最终也绷不住,跟著笑来。
    这般轻鬆肆意、毫无掛碍的场面,倒真是难得一见了。
    拜师礼的诸般筹备,在两个孩子妥帖告知与嬴政的暗中吩咐下,几乎无需周文清费心。
    嬴政虽偶尔拿他“瀟洒”骑马的事打趣,到底体恤他此刻外强中乾,没让他劳神。
    待到第二日,周文清换上一身稍显庄重的深衣,坐在主位之上,看著扶苏与阿柱端端正正跪於下方,竟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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