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的乡村生活,是伴隨著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盏15瓦的昏黄灯泡开始的。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备的那两条“大前门”香菸,比介绍信好用得多。
    白天,他跟著陈根生下地。
    七月的双抢已经进入尾声,但田里的活计依旧很是繁重。
    社员们光著脚,捲起裤腿,在水田里补种晚稻秧苗。
    陆泽也试著脱了鞋,学著他们的样子下到田里。
    清凉的水田瞬间包裹住他的脚踝,让他这个城里人颇为不適应。
    他学著老农的样子將秧苗插入泥中,结果往往不是深了就是浅了,歪歪扭扭,引来一片善意的鬨笑。
    “小陆先生,儂迭个手是拿笔桿子的,不適合来拿秧苗。儂就在旁边看著,帮阿拉递递烟就好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黑汉子咧嘴笑道。
    陆泽倒也无所谓,笑著摸出一包“大前门”,散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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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雾繚绕中,他一边递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农民们聊著。
    “张阿叔,我听说现在田都分到各家了,大家为什么还是像过去一样在一起干活?”
    “虽是叫『分田到户』,田也確实是分下去了,但阿拉迭个水稻,从育秧到灌溉,哪样能离得开集体?水泵是不是大队的,渠道时不时大傢伙一起修的?”
    张阿叔用力嘬了口烟,吐出烟圈,“再讲了,大家农忙时互相帮衬,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几千年来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陆泽听后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土地虽分,集体记忆与协作模式仍有强大惯性。水利设施自古都是维繫集体存在的纽带。”
    没两天,他又亲眼见到两户人家为了田埂多占了“一指宽”的土地而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陈根生跑来,用脚丈量,才平息了纷爭。
    这让他想起了此前初步摘抄的资料里有句话“村民用桑枝灰在麦田划线分界,老农跪地哭『田埂是祖宗血脉』”。
    他意识到,对农民而言,田埂不仅仅是界限,更是秩序,是情感,是几千年农耕文明沉淀下来的图腾。
    到了晚上,陆泽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陈根生家的院子里,一边用蒲扇赶著蚊子,一边听著村里的男女老少们乘凉聊天。
    话题总也离不开农活、收成,但也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
    “听讲了伐?隔壁红旗大队的『水生』,就是那个瘸腿的,自己偷偷搞了个豆腐作坊,生意好得不得了。
    不过前两天被镇上工商所的查了,讲伊是『投机倒把』,豆腐板都给没收了。”
    “伊胆子也太大了。现在政策是好了,但也不是啥都能做的。”
    “啥叫投机倒把?人家凭手艺吃饭,总比閒著好吧。
    我听说温州那边,做皮鞋的、做纽扣的,都发大財了!”
    陆泽心中一动,这不就是现成的故事线嘛。他颇感兴趣地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还能哪能?听说『水生』他哥在县里有门路,塞了两条『大重九』,交了罚款,事情就算过去了。不过小作坊肯定是开不成了。”
    陆泽在笔记本上,在“水生”的名字旁开始记录线索。
    他不仅仅是观察,更是亲身体验。
    在村里待了半个月,他已经能熟练地分辨出不同农作物的气味,能从天空的云层判断出未来几个小时的天气。
    他跟著村民去河里捕鱼,学著用最简单的工具修补农具,甚至在陈根生的指导下,像模像样地挑著担子走过狭窄的田埂。
    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双手也磨出了薄茧,看起来越来越像个地道的本地青年。
    村民们见他不再是那个白净斯文的“陆先生”,也更愿意跟他讲些心里话。
    村里的赤脚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早年从城里下乡的知青,后来嫁在了村里,丈夫前几年得病死了,自己拉扯著一个孩子。
    她也是陆泽计划中的角色原型之一。
    陆泽曾经藉口有点中暑,去卫生站找她开点药解暑。
    卫生站很简陋,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他看到墙上掛著“自负盈亏,责任到人”的新牌子。
    “现在看病,都要收钱了?”陆泽问。
    “收。上面文件下来了,诊所也要承包。”女人头也不抬地给他包药,声音里透著疲惫。
    “药都是自己去镇上进的,挣个辛苦钱。但乡里乡亲的,手头紧,赊帐的多,挺难做的。”
    后来陆泽去的多了,她偶尔会低声抱怨,说谁家的媳妇又怀上了三胎四胎,跑来求她给“想办法”。
    她不敢,这是犯法的。
    但看著那些女人无助的眼神,她又於心不忍。
    陆泽在笔记本上沉重地记下来“村医沈绣云的困境”。
    一个月的时间飞快地过去。
    临走前的那天夜里,屋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陆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摊开了全新的稿纸。
    他不再只是记录,而是开始具体构思小说的大纲和人物。
    八月初,当桑田村的村民们还在回味那个不爱说话、但散烟大方、干活不怕脏的復旦研究生时,陆泽已经告別了陈根生一家,背著那只更沉的行囊,踏上了北上的渡船。
    在桑田村的一个月,他获得了新小说最坚实的“肉”。
    但要搭建起一副完整的骨架,只有一块“肉”是远远不够的。
    上海郊区的农村,终究算是富庶的,离城市太近,变革的阵痛与撕裂感,似乎被繁华有些冲淡了。
    他需要更鲜明、更剧烈的对比。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成了一场艰苦的、漫无目的的“流浪”。
    他先是北上,进入苏南地区。在这里,他看到了与桑田村截然不同的景象。
    田野里不再只有庄稼,一座座顶著黑瓦、吐著白烟的砖窑厂、预製板厂拔地而起。
    一些村子的大队部,已经悄然掛上了“xx针织厂”的牌子,缝纫机的嗡嗡声隔著墙都能听见。
    他还偶遇了一位从上海国营大厂退休、周末偷偷跑到乡下做“技术指导”的“星期天工程师”。
    老人一边帮村办厂调试著老掉牙的机器,一边自嘲地对陆泽说:“阿拉这叫发挥余热。
    在厂里是人走茶凉,在这里,一支烟、一碗黄酒,就是上宾。”
    陆泽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词:“苏南模式;集体经济的惯性;社队企业;城乡二元结构;『星期天工程师』。”
    隨后,他又折返向南,深入浙北水乡。
    这里,个体经济的活力如同雨后春笋,野蛮生长。
    他看到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摆弄几台简陋的织机,生產城里人看不上的廉价桌布。
    也看到有人偷偷从温州贩来纽扣、拉链,在集市的角落里兜售。
    这些被主流排斥的“投机倒把”,却蕴含著最原始、最强韧的生命力。
    那个在桑田村听说的“水生”的故事,在这里,每天都在以不同的版本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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