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当中。
    山间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带著丝丝寒意,掠过巷陌。
    可王诚却丝毫未觉寒意,只觉得胸中澎湃。他苍白的脸颊,此刻泛起两团明显的红晕。
    “只用了十天,我就炼化了本命蛊。
    我的资质是中品,比那些下品的学徒强上不少,又比旁人更肯下苦功,整个五虫馆的学徒里,定然没有人比我更快!
    爹娘为了送我进永寧镇,掏空了家底,我绝不会让他们失望!”
    越是想到即將到手的十枚惊蛰钱,王诚的心跳就越快,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走到五虫馆朱漆大门外时。
    一个身穿红色长衫的身影从他身旁缓步走过。
    王诚只隨意瞥了一眼,便没放在心上。
    他径直抬脚迈入了馆內。
    穿过前堂,很快便来到五虫馆的內院。
    王诚抬眼望去,只见院落当中,数十个蒲团错落摆放,每个蒲团上都坐著一名学徒,他们皆闭著双眼,屏息凝神打坐修炼。
    柳三教习正站在院中央,时不时开口指点几句,纠正学徒们运功的偏差。
    见此情景,王诚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自得,心中暗忖。
    “你们这些凡人,想要踏入炼气期,也要熬上两三年。哪像我这般,在家中便已踏入炼气,来到馆中,直接就能领取蛊虫开始炼化。”
    这时。
    柳三瞥见了院门口的王诚,走了过去。
    王诚见状,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柳教习。”
    柳三摆了摆手:
    “出了院子再说事。”
    两人走到外院。
    刚一站定,王诚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教习,我已在今晨將本命蛊虫炼化完毕,特来稟报!学生此番前来,正是为了领取头名奖赏。”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伸出手掌,意念微动。
    说著,他抬手摊开掌心,小心翼翼地催动心神。
    一只透著淡淡药香的小山参蛊,从他袖中缓缓爬至掌心,乖巧地蜷缩著。
    王诚满怀期待地看著柳三,等著对方的夸讚与確认。
    柳三確认无误后,点了点头,语气却平淡地宣布了结果:
    “王诚啊,你炼化成功,確是可喜。只是可惜你来得晚了半刻钟。就在刚才,已经有人先你一步,领取了这第一名的奖励。”
    王诚霎时间眼睛瞪大,失声惊呼:
    “等等!柳教习,您说有人已经拿了第一?”
    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自己日夜不休,足足熬了十天,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將小山参蛊炼化成本命蛊,资质又是中品,比馆里那些下品资质的学徒强出一截.
    怎么会有人比他更快?
    难不成是柳教习在开玩笑?
    “是真的。”
    柳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悦。
    王诚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完全弄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谁?
    到底是谁能比他还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躬身对著柳三行了一礼:
    “对不起,柳教习,是我失態了。
    只是不知是何人拿下了这头奖?能否请教习告知一二?”
    柳三淡淡开口:
    “此人名叫林长安,刚走不久。”
    说罢,柳三心中也暗自感慨。
    说实话,他至今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十天前林长安刚入馆时,他只当对方是攀附柳飞阳的散修。
    没想到对方短短十天便炼化了蛊虫,速度之快,著实出人意料。
    想当初,他自己炼化第一只本命蛊时,也足足花了半个月时间。
    柳三心中暗自感慨。
    看来自己仍难免以先入为主的印象断人,往后確需更谨慎些才是。
    而王诚也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馆门口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个红衣身影。
    难怪觉得有些眼熟,原来那人便是林长安。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心头一阵酸涩,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尽数化作泡影。
    柳三將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脸上的不悦之色顿时更浓。
    他眉头一拧,声音陡然转厉:
    “怎么?就为这点小事,便如此垂头丧气,將来还谈什么成就大业!
    我等魔道修士,活在这世上,哪一个『爭』字!
    爭机会,爭胜势,爭活路!
    爭贏了,便能步步登高!
    机缘面前,各凭手段,爭到了是本事,爭不到便是技不如人,命该如此!就算爭不贏死了,又有何可惜!”
    王诚浑身一颤,连忙应道:
    “弟子明白了。”
    “哼!”
    柳三冷哼一声,语气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添几分凛冽。
    “你可知,我这五虫馆中,有一门锤炼体魄的秘法,唤作“蠆盆养血法”?
    此法需引五种毒虫噬咬己身,借虫毒熬炼肌肤筋骨,过程痛不欲生,宛若凌迟!
    可一旦功成,修士体魄强度便会有脱胎换骨般的提升
    但你可知,每年有多少你的师兄、师弟,为了搏这一线强化之机,自愿踏入蠆盆,最终却熬不过去,化作一滩脓血枯骨?
    他们为求仙道,连死都不怕!你呢?区区十枚惊蛰钱没爭到,便失魂至此?”
    ......
    此刻的任霖。
    早已在五虫馆顺利领完头等奖赏。
    他並未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坊市,採购了一批物资。
    既有餵养“白蟒蛊”所需的新鲜兽肉,也有为白蟒蛊晋升“白玉蟒蛊”准备的材料等等。
    他这才朝著住处走去。
    推开院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派寧静景象。
    裴兰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持符笔,在黄符纸上勾勒符文。
    大黑狗阿黑则乖巧地蹲在她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偶尔抬眼望一望四周,见是任霖回来,只是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便又继续闭目养神。
    任霖见状,忍不住笑了笑,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有裴兰帮他绘製符籙,確实能省下不少时间,他便能將更多精力投入到修炼上。
    说实在的,任霖其实根本无需靠开设符籙店来挣钱。
    凭藉道籙的推演能力,他完全可以在永寧镇的“金鳞坊”中轻鬆赚得盆满钵满。
    修士生死斗、灵马赛跑、斗蛊斗鸡,博彩池。
    只要藉助道籙推算胜负,便能稳赚不赔。
    不过。
    任霖深知財不露白的道理。
    若是短时间內在博彩上斩获巨额钱財,必然会引起旁人的覬覦,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因此,他早已打定主意,按照道籙的指引。
    每隔一两个月,便换上不同的人皮法器,变换身份潜入金鳞坊,小赚一笔便及时收手。
    既不会引人注目,又能为修炼提供充足的资金支持,如此最为稳妥。
    任霖进入房门。
    目光扫过,便见一袭素白衣裙的聂小倩正端坐在蒲团之上,双目轻闔。
    她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白色灵雾,宛若月下霜雪。
    许是察觉到有人进来,聂小倩缓缓睁开了眼眸。
    任霖掩上门,缓步走了过去:
    “功法练得怎么样了?可有遇到什么滯涩之处?”
    他此前通过道籙推演,为聂小倩寻得一部九品功法《白骨观復生法》。
    这门功法颇为玄妙,需通过观想自身白骨,引动天地间“清气”纳入灵体,日积月累,不仅能稳固她的灵体形態。
    更有机会让她在筑基之时,凝聚出肉身白骨,摆脱灵体桎梏,拥有实体。
    对如今尚是灵体的聂小倩而言,无疑是最契合的修行法门。
    聂小倩巧笑倩兮道:
    “公子,还不错呢。按照功法观想,天地清气很容易便能引入体內,灵体也感觉比以前凝实了不少。”
    话音未落。
    聂小倩便笑著伸手想去挽任霖的胳膊,想要和他贴贴。
    任霖轻笑一声,侧身微微一晃,便轻鬆躲过她的亲近。
    聂小倩佯装嗔怒,又追著他闹了几句。
    两人在房间里隨意玩闹了片刻后。
    任霖便与聂小倩嘱咐了几句修炼的注意事项,隨后转身离开这间房,走向隔壁的屋子。
    这是他专门辟出的祭祀之所。
    推开门,一股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厚重的桃木桌,权当供台之用,
    供台正中央,端坐著东岳大帝的神像,
    神像下方,左右分列著两尊鹰虎神的泥塑。
    供台前的香炉里,插著的香已然燃尽,只余下几缕残灰。
    任霖缓步走上前,从一旁的香筒里取出新的线香,点燃后插入香炉,又仔细將炉內的残灰整理乾净。
    待裊裊青烟升起。
    他对著东岳大帝与鹰虎神的神像躬身行了一礼。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摩挲著椅臂,陷入了沉思。
    “按照道籙记载的法子,想要长久保证这鹰虎神的灵性不灭,最好是將它们的泥塑送入香火旺盛的东岳庙中供奉,
    如此这般。
    使得其每日受信徒的香火滋养,不仅能稳固灵性,甚至还能借香火之力提升境界。
    只可惜我如今暂居永寧镇,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只能靠著每日亲自上香供奉,勉强延缓它们灵性衰落的速度。”
    “不过还有其他方法。”
    任霖略一沉吟,很快回想起了关键內容。
    道籙上確实提及过另一种法子,无需依赖香火供奉,也能长久保证鹰虎神的灵性不灭。
    说起来,这法子的原理很简单。
    只需寻到那些散落在山野乡间、无人规整的野生淫祠。
    將祠中神像泥塑的金身打破,取其金身碎片或是残留的香火愿力,用来蕴养自家这两尊鹰虎神泥塑,
    不仅能让它们的灵性永不衰减,甚至还能借著这股力量顺势提升境界。
    之所以有这般奇效。
    按道籙所言,
    是因为摧毁淫祠神像、破除邪祀本就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这能够获得天地认可的功德。
    而这“淫祠”二字。
    说的便是那些从未被列入官方祀典、由民间私自滥建的祠庙。
    何为官方祀典认可的正庙?
    便如任霖之前所在的东岳庙。
    供奉的东岳大帝更是受此方世界“天帝”亲封,受天地法则庇护,每逢祭祀皆有章法,香火愿力纯粹而正大,这才是正统之祀。
    可民间却常有自行设立的祠庙,祭拜的往往不是正神。
    而是些来路不明的野神,或是山川精怪,或是无名孤魂,
    这些便统称作“淫祠”。
    它们借著凡人的迷信,巧言引诱,甚至施展些微末幻术,让百姓误以为是神明显灵,从而为其立祠塑像。
    这些邪祟借著信徒的香火愿力便能慢慢升级境界。
    更有那等凶残之辈,不满足於香火,竟借著祭祀之名欺骗百姓。
    或是索要童男童女,或是哄骗信徒献上精血精气,以此滋养自身。
    任霖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这法子既稳妥,又能顺带除害,倒是一举两得。
    与此同时。
    任霖十天前向道籙问询的“机缘”之事,有了回应。
    【所问之事:机缘】
    【推演结果:
    三日后,酉时初刻,永寧镇將有一名襤褸乞丐路过。
    此人境界在筑基之上,因歷“红尘劫”而自封修为,隱於市井。
    若以陈年佳酿诚心相请,与之对饮三杯,得其认可,便可获赠其隨身酒葫芦一枚,葫芦內伴生酒虫一只。】
    任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低声自语:
    “道籙只说这乞丐境界在筑基之上,却没明说具体是哪个层次。
    难不成,此人竟是紫府真君,甚至是金丹元君?”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觉得愈发有意思起来。
    筑基之上的修士,哪怕是自封修为歷劫,隨手相赠的东西,也绝不可能是凡俗物件。
    那酒葫芦与酒虫,定然藏著不俗的玄妙。
    “不过,这“红尘劫”究竟是什么?”
    任霖微微蹙眉,开始缓缓思索起来。
    道籙提及对方是自封修为化身乞丐,既如此,他入世的目的便不难揣测。
    “想来是为了体验人间百態吧。
    所谓爱欲,贪婪,痛苦等等,皆是红尘劫中的考验。唯有亲身经歷这些,才能破除心中虚妄,领悟大道。甚至为自身神格增添几分『人格』。”
    这般思忖下来,任霖觉得自己的推断颇有道理,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转念一想。
    大修士所要渡的红尘劫。
    於如今尚在炼气期的任霖而言,终究太过遥远,暂时不必深究。
    眼下最关键的,是应下对方的“请酒”之需。
    这乞丐既在意一杯好酒。
    任霖便打算届时带他去镇上最好的酒楼,寻几坛陈年佳酿,好生招待一番。
    只要诚心足够,获得那酒虫与酒葫芦,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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