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溃败带来的反应是连锁性的。
    从留守营中的士兵,到李成栋本部全线溃败,士卒们丟盔卸甲,四处奔逃。
    一时间东门只剩下八旗士兵还在死死地抵抗,虽与焦璉打得不可开交、你来我往,即便以步对骑,也还算游刃有余。
    可很明显,他们的情况將会越来越糟糕。
    朱由榔望著眼前的战局,忍不住狠狠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要贏了。
    西门、北门还有不少李成栋的军队,可只要李成栋本部崩了,那些军队恐怕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李先哗和吴万雄已经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开始追击,李明忠却还没失去理智。
    他找了匹马,迅速找到两人,挨个发號施令:“先哗,莫要恋战,先去帮焦璉!孝俊,你马上带兵去北门,我亲自去追李成栋!”三人不多言语,各自带兵散去。
    李先哗带著剩下的禁军和葡萄牙火枪手,直接撞上了正蓝旗的士兵。
    而朱由榔的大纛也一直稳步向前推进,持续的对清军的士气进行压迫。。
    焦璉此时才算彻底看清了旗下的朱由榔,原以为上次朱由榔的表现已足够惊喜,没想到这次更甚。
    他都记不清多少年了,大明朝再没出过能御驾亲征的皇帝。
    眼见自己当年救出的那个懦弱的皇帝如今都有这份勇气,他也是热血上头,胸中豪气冲天。
    他顿时对著身边的亲卫吼道:“隨我冲!”
    皇帝亲至,焦璉自当死战。
    而且敌人已然没了援军,此时彻底衝散对方队形,胜利会来得更快。
    隨著焦璉彻底死战,明军的士气再次被推上高峰。
    要说焦璉实在勇猛,连李先哗看得都目瞪口呆。
    焦璉骑著马,直接一头扎进了旗兵的军阵里,连杀数人,堪堪將对方的军阵扎穿之后,回身打马又再次穿回去,几进几出,顿时便把对方的阵型搅得极乱。
    几次穿梭之间便已连杀十数人。
    李先哗自认没有这个本事,这位焦总兵果然厉害!
    朱由榔在远处看得也是眼热。
    此时的焦璉仿佛画本里走出来的战神一般。
    真真好似天神下凡。
    他確实是有真本事,无论是带兵还是勇猛,恐怕都是自己此时手下的第一名將。
    真要论起来,李明忠、吴万雄或是李先哗,都算不得真正能独当一面、主帅一方的將领。
    自己手底下能担此任的,估计也就焦璉一个。
    李明忠那边,配合著吴万雄围追堵截,很快便把李成栋逼到了绝境。
    短短时间,双方的形势竟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刚才还是李成栋將李明忠逼到绝境,如今形势彻底逆转。
    李成栋此时身边不过剩下数十个家丁以及李元胤,而李明忠身边则有数百人跟隨。
    望著自己被重重包围,李成栋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心里盘算著,还能不能打?
    如果不打,能不能降?
    李成栋从来没否决过投降的选项,之所以一直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不过是永历朝廷实在太过不堪,实在让他提不起投降的兴趣。
    可如今佟养甲逼得急,此次大败之后,他再回广东,恐怕绝无立锥之地。
    若是永历能开出个好价码,他未必不能降。
    他忽然一改脸色,对著阵外盯著他的李明忠喊道:“藎臣兄!我麾下尚有数千本部兵马,若陛下肯纳降,我即刻传令让他们停火,还能帮你们杀退这群建奴——何必拼到两败俱伤?”
    他是想让李明忠给个台阶下,可李明忠冷著脸回道:“李成栋,莫要再东拉西扯!打贏了便要屠城,打输了就想投降,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你要不要降、能不能降,那是陛下乾坤独断的事情,轮不到我插嘴,我也插不上嘴。”
    他伸手提起马鞭,遥遥指了指李成栋,“要么死战,要么降了便是!”
    李成栋的脸被气得青一阵紫一阵,双手紧握,死死攥住刀柄,似是想拼命,可转念一想又有些纠结。
    李元胤在一旁看著自家义父这般模样,心中既恼又羞。
    恼的是,若要早降,何必打到今天?
    羞的是,若要真做忠臣、真为大明臣子,又何必等到今日?
    更羞的是,自家义父连拼死的勇气都没有。
    李成栋面色愈发红胀,忍不住恨恨地瞪著李明忠。
    自古以来,哪有投降不被礼遇的道理?
    偏这李明忠言语这般强硬。
    他虽已是困兽犹斗,可肇庆城下尚有数千本部兵马,八旗士卒也还有上千之眾,李明忠就不怕形势再生反覆?
    这永历朝廷到底在盘算什么?
    李明忠对著身旁士卒耳语几句,那士卒立刻打马朝著皇帝的大纛奔去。
    朱由榔此时被禁军围在核心,簇拥在战场正中,一桿大纛高高竖起,晃眼夺目,抬眼便能望见。
    那士卒刚策马衝出,就遇上两个溃散的清军,挥刀砍倒后才往皇帝阵前奔。
    离禁军还有三十步时,外围哨卡的禁军先拉弓瞄准,喝问“停!”
    那士兵也不恼怒,反倒翻身下马,低身跪伏,高声道:“李成栋似有降意,还请陛下决断!”
    听到这话,前排的禁军也忍不住心头一震——李成栋要降,这便意味著这场仗要结束了!
    赶忙转身通传。
    朱由榔起初听到这消息,还有些难以置信,真真切切听清时,反倒愣了片刻。
    一来,这场仗竟要这般贏了?
    忙活了许久,总算有了个好结果,他终於跨过了抗清的第一步。
    二来,受不受降?
    虽说眼下形势尚未彻底明朗,敌方或许还有翻盘之机,毕竟李成栋麾下尚有数千兵马,正蓝旗的士兵也未被彻底解决。
    只要受了此降,可以少死很多人。
    可以多纳很多降兵。
    还可以得到一员大將。
    就算他不喜欢李成栋。
    他大可以先纳了李成栋的降,日后再寻机除了他,省时省力。
    可朱由榔不愿意!
    即便能省再多事,他也绝不鬆口!
    哪他妈有这种好事?!
    放下屠刀就想著立地成佛?
    受降容易,可今日他若受了李成栋的降,嘉定城下枉死的百姓在九泉之下会如何看他?
    明日若是范文程、孙之獬、吴三桂之流也要投降,他难道也要一一接纳,再给吴三桂封个平西王,让他永镇云南,褒奖他的大功?
    这种事,一旦开了先河便再也收不住了。
    莫说今日只纳李成栋之降,日后再不接纳——天底下没有这般自欺欺人的道理。
    只要走了一次这样的捷径,往后便再也没了那股坚决抗清、一往无前的决心。
    朱由榔要团结所有能抗清的力量,可这团结之中,绝无这种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大汉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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