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贺府门前的石狮尚凝著夜露,便被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的马蹄声踏破寧静。
    金业再次登门,此次只带了四名贴身护卫,神色比之前更显凝重。
    贺远与贺峰闻报,迅速迎至前厅。沈慧云亦得了消息,悄然从侧厅屏风后转出,坐在贺远的下手。
    金业步入厅中,礼数依旧周全,向贺远、贺峰及沈慧云一一见礼。“贺世叔,贺四叔,沈夫人,冒昧再次打扰。”他开门见山,“昨夜东阳城不太平,揽月阁隔壁小楼突发大火,烧得甚为蹊蹺。不知贺家可曾听闻?”
    贺远眉头微蹙,“確有耳闻,今晨下人採买回来说起。说是火势颇大,幸未蔓延至揽月阁主楼。怎么,金贤侄对此事格外关切?”
    金业目光缓缓扫过贺远与贺峰的脸,“昨夜大火,烧毁了揽月阁相邻的一栋小楼,火势虽未蔓延至主楼,但据说楼內……吕茂吕长老殞命。此事蹊蹺,震惊全城。小侄想起昨日才与吕茂长老会面,今日便闻此噩耗,心中不安,更联想到舍弟失踪之事,隱隱觉得其中或有牵连。故而冒昧再来,想听听世叔对此事的看法?贺家消息灵通,或已知晓更多內情?”
    贺峰冷哼一声,“看法?东阳城治安何时败坏至此?先是当街截杀我贺家车队,如今又是春月宫產业起火死人!金大公子,你们金家与春月宫素有往来,难道没听到半点风声?反倒来问我们?”
    金业对贺峰的尖锐並不意外,他微微欠身:“四叔教训的是。正因金家与揽月阁有些生意往来,才更觉此事诡异。吕长老昨夜还与小侄商谈事宜,转眼便身陷火海……不得不让人疑心。”
    贺远抬手示意贺峰稍安,“老夫亦听闻了此事,著实令人心惊。不过,金贤侄,此事发生在春月宫地界,自有春月宫与官府查勘。我贺家自顾不暇,子盛重伤未醒,实在无力也无心探究他处是非。”
    “世叔所言极是。”金业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小侄今日冒昧前来,除了大火一事,实则另有一件蹊蹺之物,想请世叔与四叔一同参详。此物……或许与舍弟失踪有关,甚至可能与昨夜那场大火,也有些说不清的牵连。”
    厅內几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金业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瓷瓶,瓶身不大,一掌可握。他拔开瓶塞,將瓶口倾斜,轻轻在茶几上磕了磕。
    一小撮细碎的金色粉尘洒落出来,在光线映照下,闪烁著星星点点的光泽。
    “此物,世叔可曾见过?”
    贺峰挑眉:“金粉?烧了房子,有些熔化的金饰银器也不奇怪。”
    “四叔有所不知,”金业摇头,“此物,並非寻常金银熔炼所成。它的质地、光泽,都与舍弟金间常年贴身的异物碎金,所造成的残屑,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那碎金,形似匕首,色泽金黄,却非金非铁。此物若伤及特定对象,偶尔会留下这等金色尘末,极为特殊,旁人难以仿製。”
    厅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贺远面色沉静,但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一些。“哦?竟有此事。不过,即便此物与令弟的异物有关,又何以见得出现在火场附近,就与我贺家相干?”
    “关联在於,”金业的目光从金粉移向贺远,“昨日有人见到,贵府的护卫,曾在夜间於揽月阁附近街巷出没。时间,大致就在大火发生前后。”
    贺峰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金业!你此话何意?我贺家护卫巡守自家產业、探查线索,难道还需向你金家报备不成?东阳城是你金家一家的吗?凭此就想將揽月阁的祸事和令弟失踪扣到我贺家头上?简直荒谬!”
    金业並未被贺峰的怒火嚇退。“贺四叔息怒,小侄绝非此意。只是巧合太多,令人不得不心生疑虑。舍弟失踪前最后衝突之人是子盛兄弟与白夜,失踪地点附近发现了疑似其异物的残留,而昨夜揽月阁大火、吕长老可能罹难之时,附近又有贵府护卫身影……这一连串事情,若说毫无干係,恐怕难以服眾。”
    他身体微微前倾,將瓷瓶轻轻前推。“小侄不敢妄断。或许只是误会。但如今春月宫长老横死,其总坛来人必不会善罢甘休。若他们顺著金粉这条线,查到碎金,再查到舍弟,继而將舍弟失踪与吕茂之死併案追查……届时,任何与之有蛛丝马跡牵连者,恐怕都难脱干係。”
    他再次看向贺远:“若贺家对此中关节有任何了解,哪怕是丝毫线索,还请不吝告知。金家並非不明事理,只要寻得舍弟下落,查明真相,万事皆可商量。贺世叔,您是明白人,当知眼下东风已起,山雨欲来。”
    话音落下,厅內一片死寂。
    贺远凝视著金业,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金贤侄所言……確令人心惊。此事扑朔迷离,竟牵扯如此之深。我贺家近日多事,子盛重伤未醒,白贤侄下落不明,府中上下已是焦头烂额。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贺行得正坐得直,未曾做过之事,断不会认。贤侄提供的线索,贺某记下了,必会严查府內外,看是否有下人擅离职守,或有无知之人被利用。至於其他……贺某確实一无所知,恐要让贤侄失望了。”
    金业深深看了贺远一眼,又瞥向面沉如水的贺峰,以及始终不语的沈慧云。他知道,今日最多只能到此为止。
    他起身,拱手:“既如此,小侄不便再多打扰。但愿如世叔所言,一切只是误会与巧合。这瓶金粉,便留於此处……若有任何消息,万望知会金家。告辞。”
    说完,他不再多留,深深看了那白瓷瓶一眼,转身带著手下离去。
    贺远盯著茶几上那个小白瓷瓶,久久不语。
    贺峰烦躁地踱步:“大哥,这金业分明是咬住了!那金粉……”
    贺远打断他,目光转向沈慧云,“慧云,你怎么看?”
    沈慧云终於抬起眼帘,“金业手中证据虽非铁证,但连环相扣,已构成一条清晰的怀疑链。他今日不是来撕破脸的,是来施压。春月宫介入在即,他要在那之前,儘可能逼出真相,或者……逼我们有所动作,他好看清虚实。”
    她顿了顿,看向后院听竹苑方向,“此事,须立刻让子盛和白贤侄知晓。看来,东阳城……他们怕是待不下去了。”

章节目录

旧日密藏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旧日密藏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