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钟紫言已经和秦封讲说了昨夜的一番思量。
    秦封也觉得现在开始训练小辈,是极好的时间,等到再大一点,心性定了后却不好扭转。
    既然要往狠了训练,那今天出行就是个大好的机会。
    不知怎的,今年的秋日来的极早,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自断水崖防御阵法內飞出一大两小三个人影,踩著扇样飞行灵器离开山门,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秦封隱藏修为,三人降落在地,走路前进。
    顺著槐阴河西岸分叉大路一直往前走,沿途风光別致,西风啸马,景色宜人,多有北方底层的散修南下路过,像是逃荒一样,各个目露精光,尽显贪婪。
    走在最前面的孩子看著年龄在八九岁左右,眉目稚嫩清郎,朝阳初生,那孩子穿著红袄黑裤大兜袍,背著一把与年纪不相符的中等黑剑。
    时而有散修谈论著一些话题:
    “你见过了吧,长苏门整个被夷为平地......”
    “是啊,太惨烈了......”
    “我听说王家山门都开始闹鬼了,没人敢去......”
    “別说了,长苏门和王家都完了,还是赶快去下游投奔司徒家吧......”
    说来也怪,日光渐渐明亮,南下路过的大小修士皆不时对著穿兜袍的孩童指点来去,只因他眼圈黑重,额头眉心有一殷红小点,惹来不少惊怪诧异之色。
    一道幽黑鬼影在谢玄的脚步之间移动著,那双小脚穿著麻布踏云鞋突然停住,小身子迴转侧面,脸上露出凶恶状,双手成爪学著大人生气发狠的语势: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他所面对的方位,一个年近三十,炼气五层的壮年修士脖子上坐著同样八九岁的一个男童,那男童见谢玄朝他狰狞发狠,嚇得直捂住眼睛,齜牙咧嘴哭出了声音。
    “哈哈哈~胆小鬼!”
    谢玄双手叉腰大笑,脚底下的影子也跟著飘舞得意。
    短短两日的时间,谢玄已经能和狗儿契合得当,顺畅用这具躯壳。
    正当那壮年修士眉头皱著要开口时,一个刚入变声期的少年嗓音快速传来:
    “前辈息怒,我家师弟顽劣不堪,我代他向您赔礼!”
    噠噠两步,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赶来拱手弯腰,这少年穿著灰麻道袍,浓眉成刀势,面相朴实,背后背著一桿比他手臂长一半的白金色钢枪,枪身用布包裹,只露出少许地方。
    对面的壮年修士见说话的是位练气二层的少年人,不由止住了起先要开口说的话,先打量少顷,狠声说了一句:
    “你们家长辈都死哪里去了?连弟子都不多管管么?”
    此人言语恶毒,谢玄和宗不二站在一起顿时不再说话,只是拳掌握紧,明显心里不痛快,齐齐將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脚步落了一大截的白衣中年男子笑著快步走来,散发出练气圆满的气息,双鬢几缕白髮向后扎著:
    “这位道友不至於和孩子们置气吧?”
    白衣中年男子正是秦封,此时对面的壮年修士嘴角抖动,慢慢转为訕笑:
    “怎么会呢,原来是道兄的师弟们,我这嘴真是…真是该打,我先…我先走了。”
    那壮年修士面貌粗獷,看著像个硬骨头,没想到也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他脖子上坐著的男童见自己长辈都认怂,眼珠滴溜溜转动,低头不再闹腾。
    “慢著!”
    壮年修士走了两步突然被秦封叫住,腿脚发抖,秦封只是快速问了一句:“北上混斗惨烈,王家和长苏门余威尚存,你们这是?”
    壮年修士一听秦封是在问这个,鬆了口气,指著同样南下的零散修士,大部分都是练气阶层,回道:
    “俺们往日都是在藏风平原修炼,如今那里的几股势力要整合,底层贫苦散修都是被欺负的命,听说槐阴河下游司徒家老祖结了金丹,或许能太平些,去安个修行窝儿。”
    秦封摆手示意其可以走了。
    槐山以北是藏风平原,那里山峦丘陵实多,自有各类散修盘踞,而槐山以东是槐阴河,槐阴河上游以东乃是疆域广阔的凡人国度,如今长苏门和王家都覆灭了,凡人国度要乱,藏风平原有人要冒头恨正常。
    他带著二子快步走向上游。
    沿途河水已经变得漆黑,看不见底,这是黄天镇魔大阵被破坏导致的。
    “誒呀,这还是第一次能走这么远的路,狗儿,你说好玩不好玩?”
    谢玄小手向后探抱,眼睛看著地上的影子,不时给他指指风景。
    秦封看著这孩子,心头感嘆,人生而可依灵慧断后天基础成就,谢玄和狗儿两人自幼聪灵,哪怕灵根资质差些,將来成就也不会小。
    一个多时辰后,三人走到了槐阴河上游西岸,秦封见谢玄有些累了,正好施放出灵器带著二人飞向东岸的王家山门。
    短短一日的时间,阴风吹过建魂岭,放眼望去,漫山灰烬,秦封要带他们见识的就是这尸山血海。
    一路上山,成千上万的墨鸦已经开始啄食那些腐烂的身子,他们走到一处山涧大道时,谢玄正看著一个十来人的小尸堆咋舌,却冷不丁见一个小手伸了出来。
    而后,一个约莫十来岁灰头土脸的小人儿从尸堆里趴出,谢玄嚇了一跳,小声道:
    “看那里,妈呀呀,诈尸了。”
    秦封摸著他的脑袋,暗示他莫怕。
    远处,那个小影子嗓子沙哑难受,身体瘦弱无力,这小影子眼神由麻木转为坚毅,踩踏过一个个尸体,將那些尸体所带的储物戒指、腰带、耳环等等,均收入布袋,一路顺著走去涧滩。
    溪水还沾著血气,小影子撑起胆量快速用洗了面庞,突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急速回头,见山道上有三个人影,一个两鬢微白的中年人带著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正望著她。
    这两日见的死人多了,一下子看到三个活人,难免惊惧害怕,愣在当场。
    秦封看了那个倖存的小影子一会儿,又把目光望向山下的河流,黄天盪魔镇邪大阵破散后,槐阴河中的鬼邪之物没了压制,不出十日,很快就会涌上岸来。
    到时候这些死去的修士尸体,大多都会被鬼邪占据,似这样的小丫头,撑不了几天。
    秦封嘆了口气,这场大战死去的人何止数千,没了两大势力的震慑,北方那些原本恶性难消的底层野修便会无所顾忌欺压弱小,槐山只会更加混乱。
    远处那个小影子见秦封没有多余动作,慢慢挪步欲要离开,谢玄却道:
    “站住,让你走了么?”
    小影子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
    宗不二朝著谢玄的后脑勺一敲,在秦封的试一下,朝那小影子招手。
    小影子左右看了看,站在原地迟疑少顷,不情不愿的走了过来。
    秦封温和开口:“不必害怕,我是来找人的,问你一些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余香。”小影子是个长的秀气的姑娘,知道面前中年人不是他能惹起的,低头老实答覆。
    “是王家的弟子?”
    “是。”余香將腰间的布包用手握紧,小声回应。
    秦封又问:“可认识王红緹?”
    余香杏眼闪过诧异,过了不久低靡哀伤:
    “那是我师父。”
    秦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欣喜开口:
    “確实巧了,快带我去见她!”
    余香疑惑不解,眼珠盯著秦封观察,过了一会儿,她率先走向王家山门內,秦封缓缓跟上,即將结丹的人了,心头竟生出紧张。
    等到余香停下脚步,秦封的目光也由喜色期待转为悲哀怒意,怒意持续一会儿,秦封坐在那个红衣女子尸体旁边,神色陷入短暂回忆,眼中很快流出泪来。
    红衣女尸是被人气惯天灵直接震死的,这种手段只可能是高修为对付低修为用的方式。
    估计是这两日长苏门杀来王家,她被牵连了。
    秦封双手握住那女尸冰凉的右手,喝气轻嘆:
    “三十多年了,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场面,死了也好,下一世投胎一定得选对人家,今世太多苦难,不记也罢。”
    余香站在跟前不明所以,眼前这中年男人好似早以前认识师父,可师父从未提起过他。
    暖阳当空,王家山门燃起熊熊烈火,秦封放出飞行灵器,载著余香和宗谢二人继续往北,飞离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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