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先生”,凌风立刻接话,他知道自己必须將话圆回来,否则就被贴上异端的標籤了,“我並非否定启示,我只是在想,那位创造了几何和逻辑的上帝,其智慧既然能通过牛顿和莱布尼茨向我们彰显”
    “那么,他是否也能,通过东方智者的沉思,向另一部分人透露出些许微光?毕竟,阳光普照大地,並不会只照亮欧美的教堂”
    爱德华沉默了一阵,最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著凌风。
    “凌先生,你让我感到惊讶,若是算上你的年纪,我甚至有些......不安,我在哈佛神学辩论中都很少听到如此......尖锐而深刻的表述”
    “梁发先生向我们展现出了皈依的热忱,而你”,他顿了顿,“却在邀请我重新审视启示的边界”
    他转过身去,眺望著此时已经风平浪静、岸边堆满了船只的西关码头,大雨过后,远处白茫茫一片,虽然颶风已过,但不时有阵风袭来,將白雾卷的倏忽乱窜。
    半晌,他转过身来。
    “你说得对,我无法亲自救你。但一个能够如此思考神圣与世俗、东方与西方的人,你的生命和思想,不应该被野蛮的力量轻易抹去”
    “这,不仅仅是出於怜悯,更是出於......一种对『可能性』的好奇”
    他看向伍元节。
    “亲爱的伍,请带我返回伍家花园”
    一旁的伍元节此时还在惊骇中,如果说凌风懂一些英文还在他预料之中,但能够与这位出身於哈佛大学,拥有三个学位的花旗学者毫无障碍地交流,且还能说动他那就令人惊嘆了。
    要知道,时下在西关外国商馆里,最受人尊敬的牧师、来自英国商馆的马礼逊也曾对眼前此人毕恭毕敬,而在之前马礼逊在所有外国商馆的威望都很高,伍家虽然主攻旗昌洋行,但有些生意也绕不开英国商馆。
    “还有他”
    爱德华指著凌风。
    “对於十三行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我知道,眼下只有伟大的伍秉鉴先生能够救他”
    “放心吧,我会告诉他,我为他,或许是为了广州,发现了一个罕见的『思想者』,你的价值,远不止一口流利的英语。我相信,伍老先生会有兴趣听你亲自阐述,你的......『月亮与手指』的理论”
    伍元节此时心情极为复杂,首先他不想捲入凌家、卢家的事情,但看著侃侃而谈的凌风,又起了將其招揽的心思,要知道,伍家可不同於其他大行商,对於同时精通中国和西洋文化的人十分热心。
    何况伍家已经开始在海外布局了,放著这样的人才不招揽,事后若是伍秉鉴问起来岂不会怪罪他?
    他自己已经被家族確定聚焦科举了,距离那个目標也就一步之遥,再想回到商场已经不可能了,按照大清的传统,秀才经商很普遍,但若是正经举人经商那可是会遭到鄙视和嘲笑的。
    故此,他只略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好吧”
    又看向远处的张嘉详。
    “此事伍家已经揽下了,记住了,在此事没有了结之前,万不可骚扰凌家!”
    ......
    伍家花园。
    二十五岁的伍崇曜正在听刚刚从各地赶过来的掌柜匯报颶风中的损失情况。
    在听到损失了两艘大眼鸡(此时活跃於珠江一线的两桅帆船,因为在船头两侧画有两只大眼睛而得名,清军的战船也是如此)顿时跳了起来。
    “何以至此?!”
    伍崇曜,秀才出身,被清廷赐予举人身份,前年还在北京城参加科举,得知其兄伍受昌去世后便遵照父命打消了继续科考的打算,回到广州接替了怡和行行主的位置,並成为十三行行首。
    “五爷,那两艘一艘停靠在屯门,一艘停靠在黄埔,屯门港的船只很少,颶风之下船只剧烈摇晃,最后將缆绳拉断......”
    “慢著!缆绳何其坚固,何以一断了之?”
    匯报者冷汗直冒,伍崇曜年纪轻轻就继任怡和行行主兼十三行行首,行事风格与初代浩官伍秉鉴、二代浩官伍受昌完全不同,前两者都是典型的广州商人,长袖善舞,於官府、洋人两方面都能从容游走。
    与官府方面,自从伍秉鉴时代开始,伍家先后以捐献的名义献给朝廷银两不下千万,与洋人方面伍家率先採取了赊购之策,让不少新来的洋商赚得盆满钵满。
    而与其他行商方面他家的银號毫不吝嗇提供贷款,虽然利息高企(10%),但还是凭藉贷款几乎控制住了除了潘家的所有行商。
    后世有人详细统计过,时值去年年底(1834年),伍家身家至少有两千五百万,现银当也在千万两之上,乃妥妥的当今首富。
    伍家不光每年给皇帝、军机处成员、各级官员奉上不菲的孝敬,还给当任的广州將军、粤海关监督、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盐运使、督粮道奉上暗股,其离任后还会视情况继续保留暗股。
    他家虽然考中举人、进士者不如潘家那么多,但在十三行中仅次於潘家,加上洋人大力支持,眼下已经是尾大不掉了,清廷就是想杀肥猪也得掂量掂量。
    对於广东的官员们来说,自己的任期有限,若是对伍家下手,自己暗股就没了,一旦离任,特別是因罪罢官离任,为子孙计他们也不敢轻易得罪伍家。
    清廷对於城市也採取了类似於乡下的保甲制度,乡下有保长、甲长,城市则有街长,像广州这样时下大清最富庶的沿海城市,为防范海盗、盗匪,还很早就施行了团练制度,团练首领號为团蕫,具体带兵者则称为练总。
    加上十三行自己的家丁,真实实力显然不是寻常会党能够比擬的,加上稳若磐石的官府关係,尚处於蛰伏阶段的会党更是不敢望其项背。
    时下伍崇曜便是整个西关的首席团蕫,潘家只是占了练总位置。
    伍家慧眼如炬,自从英国东印度公司解散后他们率先將目光匯聚到美国人身上,並收穫了巨大的回报,他们通过投资美国股票和铁路也赚得盆满钵满,加上在波士顿、纽约、伦敦的各种投资,早就不是简单的狡兔三窟了。
    据说已经有伍家子弟分別在英国伦敦、美国纽约主持那里的產业,並娶了当地女子,就算清廷想要杀肥猪,他也能隨时抽身。
    伍崇曜到底是正经科举出身,身上未免多了一些书生意气,他自然也重视美国人,但与其父兄比起来就不同了。
    其父兄一向视美国人为牢不可破的商业盟友,但伍崇曜却认为是伍家扶持大了旗昌洋行,且是西夷,虽然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但內里却还是有些天朝上国的派头。
    与父兄慷慨大度,不计较蝇头小利不同,伍崇曜对於自己哪怕最小的產业和財產都敝帚自珍,显然已经退化到了典型中国商人的状態。
    甫一听闻自家两艘大眼鸡毁了,他心里顿时一紧,实际上,区区一艘大眼鸡最多两三百两银子,对於伍家来说可谓是九牛一毛,又何至於此?
    “事先可发出警示?”
    “发出了,但没想到风势如此之大”
    伍崇曜正要继续发作,一个下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然后在他耳旁轻声说了几句。
    伍崇曜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一个洋人,何苦掺和起中国人的事来?”
    来的自然是爱德华了,爱德华多半知道伍崇曜的德性,在他的催促下让伍元节去拜见伍秉鉴,但眼下伍家名义上的家主已经是伍崇曜了,下人们不敢不让他知道。
    半晌,伍元节过来了。
    “父亲醒来了?”
    时下还是大清早,伍秉鉴年事已高,昨日因为颶风的缘故很晚才睡,伍崇曜这才说道。
    “尚未,听服侍的人说似乎感染了风寒,还在高臥”
    “可让医士瞧了?”
    “瞧过了,无甚大碍,按照方子吃药,静臥几日就行了”
    对於自己这位契弟,伍崇曜的心情十分复杂。
    伍元节可是正经的通过科考得来的举人身份,而自己名义上是朝廷赐予的,实际上他自己门清,那与捐纳又有什么分別?
    若不是他家揣摩上意,知晓道光帝先后两任皇后不但没有长寿,也没有诞下皇子,在册封了第三任皇后后並诞下了皇子(就是咸丰帝)办周岁时不但秘密向內廷进献了三十万两白银,还有来自西洋各国的奇珍异宝无数,怎会被皇帝赐下举人身份?
    也就是说自己的举人身份是花费最少三十万两银子买来的!
    这个数额莫说一个举人身份了,买来一个实缺道员也绰绰有余,或者买来好几个知府衔。
    不过他也知道,自从有了那件事,他家在整个大清都能横著走了,就莫说区区广东了,並非一个举人身份所能比擬。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潘家號称几代进士、举人,但犯了事依旧要发配伊犁,但他伍家虽然也不时有些惊涛骇浪,但最终还是安然无虞。
    若是眼前这伍元节凭著自己的本事考取了进士,加上他的经商天分,今后在伍家的份量可不小了。
    不过,一旦正经考上进士,那就肯定不能继续从商了,想到这里伍崇曜的心里堪堪好受了一些。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伍元节只得將凌风以及爱德华的事说了一遍,尚未完全说完,伍崇曜就站了起来。
    “不可!”
    “六弟”
    伍秉鉴的长到成年的儿子一共有五位,收的义子也有不少,但最有能力的便是这位伍元节,按照排行他在伍家位居第六。
    “难道你不知道,官府看著卢家式微,正准备全力对付他们,原本卢家毫无破绽,好不容易出了给其担保的凌家,岂会轻易放过?”
    “区区凌家何足掛齿,人家看上的是卢家而非凌家啊,你十五岁那年就跟著父亲从商,对於这一点岂有不知的?”
    伍元节点点头,“舍弟岂能不知?可那爱德华执意要保他,五哥是知道的,父亲十分重视此人,舍弟也是......”
    伍崇曜一听便有些奇怪。
    “那凌家小子我也见过几次,就是一个初出茅庐不諳世事的愣头小子,与其父差远了,虽然也曾有过神童的名声,但那不过是县试、府试而已,院试一年三次均未过,说明此人多半徒有虚名”
    “那爱德华可是美国最有名的大学毕业,怎会瞧得上他?”
    “不然!”
    话音未落,一人闯了进来,正是爱德华。
    他说的也是粤语,但修习时间不长,听起来十分古怪。
    见到他来了,一向傲气的伍崇曜也只得站了起来。
    “爱德华先生,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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