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岁安对团团的提议不置可否,目光却越过瘫软的纪芸儿,望向空中更加激烈的神战。
    谢清尘与金袍男子的战斗已然十分激烈,银辉与金芒交织,两种同样强大的神力碰撞,每一次对轰都让整片秘境的震颤加剧。
    神力的强大,让不远处宫殿的墙壁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空气中也瀰漫著空间即將不稳的细微波动。
    不过金袍男子虽神力强横,终究只是一缕依託某物而短暂显化的神魂,久战之下,金光已有涣散之象。
    而谢清尘身为完整的神族,神力虽未至巔峰,却源源不绝,越战越稳。
    “你的时间不多了,”谢清尘一剑逼退对方,银眸清冷,“你这缕残魂,支撑不了你带走任何东西。”
    金袍男子停住动作,剧烈喘息著,握戟的手微微发颤。
    他同样感受到了秘境的摇摇欲坠,以及自身力量的飞速流逝。
    兜帽下,那两点金芒剧烈闪烁,最终却投向了宫殿深处,密室的方向。
    那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凉和爱意。
    “我不是为了带走她,”他嘶哑地开口,“我只是不想让她最后的痕跡,湮灭在这即將崩塌的碎片里,与那些骯脏的魔气、与这荒谬的一切一同归於虚无。”
    此言一出,下方的凌云仙宗弟子神色一动,连於鹤生都微微动容。
    纪岁安却摇了摇头,“就像,杀死她的人不是你一样。”
    玉檀书神情冷静,“是啊,看起来这么深情,”
    金袍男子猛然扭头看过来,声音压抑癲狂:“你们懂什么?!神界將毁,我脱离不了战神族,我也不想去杀曾经的同袍,那我们一起死在这里才是最好的归宿!”
    他目光眷恋地看向这座宫殿,声音又驀然变得温柔起来:“但现在我既然再次甦醒,我会带她离开,我们一起去寻一个更好的归宿。”
    纪岁安明白了,难怪他的神力如此纯净,原来是在杀死並安置好那个前辈后,自己自杀了?
    可笑。
    她抬头看向他,微风拂过她的发梢、衣摆,她声音轻慢,“她身披战甲,她想为自己的家园去搏杀,哪怕只是杀死一个战神族、一个魔族,我想也好过被自己的爱人背叛,一剑刺穿心臟而已要好得多。”
    她的执念,她的怨念,数万年未散。
    她想保卫神界,守护她的家园。
    她没有犹豫,穿上了她的战甲,然而她甚至没有看到神界最后的结局。
    记忆的最后,是爱人冰冷绝情的眼眸,是爱人刺穿她心臟的长剑。
    她死在了神界崩毁之前,甚至没有机会斩杀入侵者。
    她是神族,她有强大的实力,哪怕是天魔都不会是她的对手,可她却毫无防备的死在了爱人的手里。
    她怎能不怨?
    云落雨抱臂,矜贵之气尽出:“战神族背叛神界,你说脱离不了战神族,也不想杀害同袍,你又怎么下得去手去杀她呢?”
    金袍男子的身形陡然僵住。
    他不知道。
    那一日,他的族人尽数反戈,挥刀斩向曾经的同伴。
    他从神魔战场赶了回来,他没有办法……
    “一起死?”纪岁安向前一步,“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是你为自己的背叛、懦弱和自私找的藉口!”
    “你明知战神族倒戈,神界危在旦夕,却既不敢反抗同族,又无法坦然面对所爱之人守护的信念。於是你选择了一条最可悲的路,亲手杀死她,然后自戕,真是亲手布置了一场生死相隨的深情戏码。”
    “可你问过她吗?”纪岁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愿不愿意被你这样当作深情的筹码?她愿不愿意在最重要的一战前,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她愿不愿意自己的骸骨,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封存万年,最后还要被你这个杀人凶手以深情的名义打扰?!”
    每一个字,都让金袍男子浑身战慄。
    他周身的金光开始逸散,露出底下模糊不清的形体轮廓。
    那並非完整的躯体,更像是强行凝聚的残破光影。
    “不、不是这样……”他的声音变得虚弱,却仍带著偏执的癲狂,“我是爱她的!我们註定要在一起,哪怕是死,哪怕神界崩塌!”
    “爱?”云落雨嗤笑出声,“你的爱,就是剥夺她的选择,践踏她的信念,然后自我感动?”
    江望舟也冷声道:“何其自私。”
    金袍男子猛地抬头,兜帽终於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却依旧能看出昔日清俊轮廓的脸。
    只是那双眼中,再无神光,只剩下扭曲的痛苦与执念。
    “我自私?”他喃喃重复,低头看向自己由光影勉强凝聚的双手。
    那双手曾握过战戟,斩杀过魔族,也曾轻柔抚过她的长髮。
    最终,却沾满了她的神血。
    “哈哈哈哈……”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带著自嘲,“是了,我是自私的。”
    他看向这座记忆深处的宫殿:“我不敢面对族群的决断,不敢背负叛徒的罪名,更不敢看著她奔赴必死的战场。我以为死亡是归宿,是解脱,是永恆的相守。”
    “可我从未问过她。”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那般骄傲,那般炽烈,寧愿战死,也绝不愿这般屈辱的、不明不白地死在我手里吧。”
    秘境的震动愈发剧烈,周围已有碎石簌簌落下。
    谢清尘收剑而立,银眸静静注视著金袍男子神魄的溃散,並未再出手。
    眼前的敌人,心已经死了,自然也就没有了出剑的理由。
    纪岁安转头,能感受到密室方向,那具莹白骸骨似乎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
    “她的执念,”纪岁安缓缓道,“或许並非仅仅守护这片土地,更是在等你的解释吧。”
    金袍男子虚幻的身影晃动得更加厉害,近乎透明。
    他最后看了一眼纪岁安,目光复杂:“你很奇怪,你走在一条重塑与毁灭並存的路上。但愿你能成功,我也希望曾经的家园,能得以重现。”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化作点点金色流光,开始向上飘散。
    “我的罪孽,我的执念,会隨著这座宫殿一块湮灭。”他最后的意念传来,微弱却清晰,“至於她,拜託了,让她真正安息吧。”
    金光彻底散尽,那件金色长袍飘落在地下,化作一缕尘埃。
    原地只留下一颗黯淡无光並布满裂痕的金色晶石,那是他残魂依附之物,如今也已灵性尽失。
    纪芸儿瘫在地上,目睹自己最大的依仗就此消散,面如死灰。
    甚至她被团团的力量隔绝,根本听不到她们在说些什么。
    她体內灵力因大日金焰被剥离而混乱不堪,修为跌宕,连挣扎开团团禁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怨毒又不甘地瞪著纪岁安。
    “小师叔,秘境要塌了!”於鹤生高喊,头顶的裂缝正在迅速扩大,远处山川虚影开始扭曲崩解。
    谢清尘瞬间回到纪岁安身边:“走!”
    纪岁安点头,目光扫过地上那枚黯淡晶石和失魂落魄的纪芸儿,对团团道:“带上她。”
    留著纪芸儿,还有用。
    团团应了一声,空间之力捲起纪芸儿,这一次不仅封了她的听力,五感都给封上了,怕她听到或者看到什么。
    “去中心区域,取碎片!”纪岁安当机立断,根据那神族前辈意念指引的方向,率先化作流光掠出。
    谢清尘等人紧隨其后,和凌云仙宗弟子们一同向中心区域疾驰。
    玄阴宗剩余弟子群龙无首,又身受重伤,挣扎著在崩塌的秘境中惊慌四散,已不成威胁。
    沿途景象飞速倒退,大地龟裂,灵植凋零,宫殿倾颓,这片存在了数万年的秘境,正迎来它最终的终结。
    终於,眾人突破一片混乱的能量风暴,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秘境的最中心,是一片巨大且平静的湖泊。
    湖水清澈见底,湖心上方,悬浮著一块不规则的多棱晶体,约莫拳头大小,正散发著柔和的莹白色光晕。
    “秘境核心碎片。”纪岁安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神脉的微微悸动。
    纪岁安飞身而上,握住那块碎片,很快又落回原地,“拿到手了。”
    谢清尘看著周围的情况,“接下来怎么做?”
    於鹤生出声,“秘境里还有其他人,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
    纪岁安快速道:“我会用这块碎片把秘境吸收,届时我们都会被传送出去,不过落点不定!”
    於鹤生鬆了口气,“没事!只要人能安全出去就行!”
    纪岁安点头,没有再开口。
    她双手掐诀,碎片悬浮於身前,金色神力开始涌入这块碎片,激发它的力量。
    很快,他们发现周围的波动似乎开始平稳了,周围的空间却在迅速缩小。
    纪岁安大声道:“收敛心神!”
    下一瞬,黑暗袭来。
    ……
    一阵天旋地转,失重与空间挤压感传来,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砰!”
    “噗通!”
    一群人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实地上。
    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眾人顿时一喜,这是外界,他们成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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