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西苑。
    夕阳的余暉为青石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边。
    与主家区域的恢弘华美不同,这里有种寧静的踏实感。
    东郭源独自走在通往自己居所的小径上。
    他依旧穿著那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
    只是眉宇间惯常的沉鬱,似乎被晚风柔化了些许,透出一种內敛的鬆弛。
    “源哥!”
    “源哥好!”
    一队正在交班的东郭家巡逻子弟迎面走来。
    见到他,立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真诚的问候。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有敬仰,有羡慕,也有纯粹的亲近。
    若是往日,东郭源多半只是微微頷首。
    从喉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嗯”,便步履不停地走过。
    但今日,他的脚步略缓。
    目光扫过这些熟悉或半熟的脸庞。
    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竟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只是肌肉的一丝牵动。
    但就是这细微的变化,却让整队巡逻子弟瞬间愣住。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东郭源没有停留,点了点头,便与他们擦肩而过。
    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拐角。
    直到他走远,那队子弟才如梦初醒。
    “刚、刚才……源哥是不是……笑了?”
    一个少年揉著眼睛,不敢相信地问同伴。
    “好、好像是……嘴角动了一下!”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惊奇。
    “我跟著源哥巡夜也好多次了,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队伍里一个稍年长、心思细腻的青年若有所思,小声道:
    “你们没感觉到吗?源哥今天整个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没那么……压抑?好像……好像心里揣著什么好事似的。”
    “难道是白天家主又嘉奖了?”
    少年猜测。
    “可能吧……源哥这次立了天大的功劳。”
    “听说主母和几位长老都讚不绝口呢。”
    年长青年说著,眼里也露出与有荣焉的光彩。
    “不过,能让源哥都藏不住高兴……肯定不是一般的嘉奖。”
    几人低声议论著,语气里没有嫉妒。
    只有好奇和对东郭源变化的欣喜,渐渐走远。
    ——————
    小径尽头,那栋不起眼的小楼静静矗立。
    东郭源推门而入,反手关上。
    屋內陈设依旧简洁到近乎空旷。
    一床一桌一椅一蒲团。
    但今日,这方寸之地在他眼中,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没有点灯,任由渐浓的暮色淹没室內。
    他走到床边,俯身,手指在床板下一处极其隱秘的缝隙边缘轻轻一按。
    “咔噠。”
    床板內侧弹出一个暗格,暗格內衬著柔软的黑色绒布。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东郭源的神情,在暗格弹出的瞬间,变得无比郑重。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黑色绒布上以特定的顺序和力度,轻轻点过七处。
    嗡……
    灵力波动荡漾开。
    暗格內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扭曲。
    下一刻,一枚流转著温润光泽的玉简,静静呈现在绒布之上。
    玉简表面,蛊虫虚影的印记在昏暗光线下若隱若现。
    正是南宫星若赠予他的《心蛊秘典》完整版。
    东郭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制了数日的热流,再次翻涌上来。
    几乎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小心翼翼地將玉简取出,合拢暗格。
    然后走到桌边,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將玉简置於桌面。
    他静静地看著它。
    这些日子,他表面沉静,配合疗伤,参与族內事务,一切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枚玉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改变命运的可能,就在手中。
    之前被南宫磐重新种下的心蛊。
    曾一度碾碎他刚刚凝聚的道心,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冰狱。
    那种神魂被攥住、连隱秘念头都被窥视的感觉。
    比肉体的伤痛更令人窒息。
    是南宫星若递来的这枚玉简,滋养著他崩溃的道心,让那裂痕缓缓弥合。
    他能感觉到,阻碍他的瓶颈,正在鬆动。
    一种自然而然的“圆满”感,在他识海中流淌。
    仿佛只差一个契机,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就能推开那扇门,正式踏入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悟道境。
    而契机,或许就在这玉简之中。
    良久,东郭源收敛心绪,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深紫色的玉简之上。
    “嗡……”
    神识融入玉简之中。
    霎时间,海量的信息洪流汹涌而来。
    在他“眼前”展开。
    《心蛊秘典》开篇,是一篇总纲,阐述“心蛊”之道的理念:
    【蛊者,天地之微虫,介乎生死,通乎灵浊。】
    【心蛊之道,取灵虫一缕先天之性,合以血脉魂印,种於识海,成共生之契。】
    【主契者掌其枢,可感其位,察其情,一念动而契应,痛楚湮灭,由心而发。】
    【然,此非驭奴之术,实为连枝共气之法。】
    【宿主强,则蛊壮。蛊壮,则反哺宿主,固魂凝神,危时激潜。主契者导其向,掌其度,共生共荣,方是正道……】
    开篇理念宏大而正面,强调共生、共荣、反哺。
    將心蛊描绘成一种互利的纽带。
    东郭源凝神继续“看”下去。
    秘典內容包罗万象,远不止简单的“种蛊”与“催动”。
    从培育特定“心蛊”原虫所需的天地灵物与环境。
    到种蛊时复杂精微的血脉魂印缔结仪式。
    从如何通过“心蛊”连接,实现主家对分家子弟大致的方位感知与模糊的情绪共鸣。
    到如何以秘法催动“心蛊”,引发不同程度的神魂痛楚乃至惩戒。
    更有关键的,如何以家主独有的核心法门。
    引动“心蛊”深层次力量,施展“化蝶涅槃”这样的终极守护之术……
    他如饥似渴地吸收著知识。
    许多以往无法理解的家族现象、长老们偶尔提及的片段、乃至自身对体內“心蛊”那模糊的感应。
    此刻都找到了对应的解释,逐渐串联成清晰的脉络。
    他著重研读与自身息息相关的部分。
    关於“心蛊”与宿主神魂的共生细节。
    以及……是否存在理论上的“共生平衡”,甚至“反哺”可能。
    秘典中提及,心蛊与宿主实为“双向滋养”。
    宿主成长、修炼、对家族的“归属与奉献”之心。
    皆会化为一种特殊的“养分”,滋养心蛊成长。
    而成熟强大的心蛊,亦能反哺宿主。
    小幅提升其神魂韧性、灵力感知。
    甚至在宿主遭遇极端危险时,本能地释放积累的“养分”,激发宿主潜能。
    但这一切的前提和主导权,牢牢掌握在持有核心秘法的主家手中。
    看到这里,东郭源眉头微微蹙起。
    隨著阅读深入,一种隱约的不协调感,开始在他心头浮现。
    並非怀疑星若小姐或主母,她们赠予此典的诚意毋庸置疑。
    也不是质疑磐长老的做法,长老行事或许严苛,但必是遵循他所知的家族传承。
    而是这秘典本身……似乎有些地方,透著一种细微的“矛盾”。
    开篇总纲与后续许多具体法门之间,在“味道”上有些许差异。
    总纲反覆强调“宿主为本”、“共生互惠”、“蛊隨主强”。
    其核心思想是:宿主的成长与意志,是滋养心蛊这份共生力量的唯一源泉。
    心蛊的存在,终极目標理应是反哺宿主。
    使宿主变得更强,从而让整个共生体系水涨船高。
    然而,当东郭源研读到后面那些“惩戒机制”、“绝对控制”、“神魂禁錮”法门时。
    一种隱隱的怪异感浮上心头。
    这些法门本身精妙绝伦,显然是歷经千锤百炼的家族利器。
    但若仔细品味其內在的运转逻辑与预设的生效场景,东郭源却感到一丝寒意。
    它们似乎……並不乐见宿主变得“太强”。
    或者说,不乐见宿主拥有“过於独立”的意志。
    这很奇怪。
    如果心蛊的终极目標是“强化宿主”。
    那么这些法门,很多地方却像是在给宿主的成长套上韁绳。
    甚至悄悄修剪其可能过於突出的枝丫。
    就像一边拼命给树施肥,希望它长得高大粗壮。
    一边却又用隱形的铁丝綑扎它的主干,限制它某些方向的生长。
    並隨时准备剪掉那些长得“太自由”的枝条。
    这说不通。
    一个旨在让树木参天的园丁,不会同时做这些可能阻碍其生长的事。
    “是我想多了吗?”东郭源揉了揉眉心,暂时从浩瀚的信息中抽离。
    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具体是什么,又像隔著一层薄雾,看不真切,想不明白。
    这倒不是说怀疑星若小姐给的秘典是假的。
    只是……东郭源心思敏锐,有种本能的直觉。
    他觉得,这秘典的文字,尤其是开篇总纲与后续某些具体法诀之间。
    似乎……並非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並非最初完整的模样。
    就像一件华美庄重的古袍,在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
    被人用相近但终究不同的针线,打上了一块补丁。
    “莫非……这传承秘典,在漫长的岁月中,曾被修改增补过?”
    一个念头悄然划过东郭源脑海。
    这个猜测让他自己都心头一凛。
    但紧接著,另一个更直接的疑问,几乎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既然心蛊能反哺宿主,强化自身,乃是“共生共荣”的利器……
    为何南宫主家之人,都不曾种下这“心蛊”?
    这个想法甫一浮现,东郭源便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慄。
    太冒犯了。怎能如此揣测主家?
    他立刻强行掐断了这个念头的蔓延,並迅速为自己,也为歷代主家的做法,找到了一个解释:
    是了,定是因为如此。
    心蛊终究是“蛊”,是外物,是缔结了主从契约的“器”。
    主家乃是家族树干、决策核心,岂能將自身安危与如此明显的“契约物”绑定?
    万一……万一有外人掌握更高深的蛊术,或寻到契约破绽。
    岂非能通过心蛊反向影响甚至操控主家之人?
    那才是动摇家族根基的滔天大祸。
    主家不种,正是出於对整个家族的负责与保护。
    將可能的“破绽”限定在分家,由主家牢牢掌控“开关”。
    这才是最稳妥、最符合家族整体利益的做法。
    然而,一丝源自潜意识深处的寒意,倏地掠过他的思维边缘。
    那似乎是……关於“地位”与“定义”的寒意。
    如果心蛊真如总纲所言。
    是平等共生、互惠互利的“伙伴”,是能令人强大的“捷径”。
    那它为何在家族实际运作和所有人的认知里。
    越来越像是一种“枷锁”,一种“奴役的象徵”,一种……“低人一等”的標记?
    这念头太过危险,太过僭越。
    东郭源在此念即將凝聚成型的瞬间,便將它打散。
    他轻轻摇了摇头,將这个过於大胆的猜测彻底压下,封入心底最深处。
    现在深究这个没有意义。
    无论秘典原貌如何,如今他手中的就是家族奉行的唯一正典。
    星若小姐將它交给自己,是莫大的信任和期许。
    眼下最实际的,是学会它,掌握它,利用它提供的一切可能,先解决自身困境,拥有保护他人和保护自己的力量。
    “罢了,”东郭源轻轻呼出一口气,“先依典修习。路,总要一步步走。”
    他不再纠结於那丝违和感,转而將全部心神投入到功法的研习中。
    关於“心蛊”与宿主神魂的共生细节,以及感应、沟通、乃至引导心蛊的方法。
    过了一会。
    东郭源屏息凝神,依照法诀所述,缓缓调动灵力。
    起初,一切顺畅。
    灵力与魂力涓涓流淌,他能感觉到心蛊似乎“甦醒”了一丝。
    传来一种舒適的反馈,如同久旱的幼苗触及甘霖。
    这与秘典描述一般无二。
    然而,就在他按照法诀指示,意图完成第一个小周天循环时。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神魂传来。
    蛊虫反噬!
    东郭源猛地收回神识,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不只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震惊。
    刚才並非是主家人在操控心蛊折磨他,而是自己刺激到了神魂深处的心蛊。
    从而引发的反噬!
    秘典中,完全没有提到这种情况!
    他喘息片刻,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再次沉入心神,这次,他没有继续运转功法。
    而是凭藉《虫觉》,开始从最细微处,分析它与自己神魂连接的那些“脉络”。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月色深沉。
    东郭源全身心沉浸其中,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时间。
    一个个疑点被发现,一处处理论与实践的细微偏差被標註……
    终於,在某个瞬间。
    他的推演、验证,匯聚到一点的时候……
    东郭源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骇然惊愕。
    他缓缓地低下头,目光死死盯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怎……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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