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安娜贝拉也意识到了这种照本宣科的尷尬。
    她动作侷促地合上了档案夹,手指在封面上不安地敲击了几下,试图找回某种並不存在的“专业气场”。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咳……让我们把这些討论先放一边。布莱恩,我想听听你现在的感受。”
    “现在的感受?”
    “对,就是此时此刻,你坐在这里,面对我……你心里在想什么?”
    布莱恩看著她那双躲闪的眼睛。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感到不耐烦。
    但现在,他只觉得这种“笨拙”有点有趣,像是在看一场没有排练好的歌剧。
    他想了想,身子舒缓地靠在沙发背,语气平静:
    “正如我之前说的,我感觉自己……正变得冷漠。”
    “冷漠?”
    “对。以前看到死亡,看到鲜血,我会畏缩,会噁心,甚至会做噩梦。但现在……哪怕有人在我面前被开膛破肚,我也只会关心他的血有没有溅到我的身上。”
    安娜贝拉的脸色白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大学生的心理状態会这么“硬核”。
    她又下意识地翻开了那本合上的档案夹,快速翻动了几页,隨后似乎发现了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抬起头:
    “呃……这……这其实是一种常见的防御机制。心理学上就叫做……情感隔离。”
    “情感隔离?”
    “对。还是因为你父母的……那场意外。你的潜意识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巨大的悲伤吞噬,所以切断了对情绪的感应。”
    安娜贝拉又开始对著资料,照本宣科:
    “但这並不代表你真的冷血。布莱恩,你要明白。你的父母是很爱你的,他们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沉浸在自我封闭的世界里。你需要走出来,多和朋友交流,多参加社团活动……”
    又是这些废话。
    布莱恩看著安娜贝拉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堆毫无营养的陈词滥调。
    和埃文斯博士说的一模一样,甚至连逻辑都懒得变一下。
    所谓的“心理諮询”,似乎就是把这些正確的废话一遍遍地重复,直到把你听烦为止。
    也许,心理医生救不了他。
    就像神父救不了罪人一样。
    布莱恩微微垂下眼帘,不再去听她的嘮叨。
    就像是提线木偶师。
    他的意识开始在脑海中下沉,顺著锚线,降临到了另一具躯体上。
    ……
    圣特蕾莎教堂,后院。
    原本平整的草地被挖开了一个深坑,一根粗糙的大號木质十字架,歪斜地插在泥土里。
    一个人,被钉在上面。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发福,正垂著头,处於昏迷状態。
    他的手掌和脚踝已经被几根生锈的铁路道钉贯穿,深深地钉入了木头里。鲜血顺著木纹蜿蜒流下,在脚下匯聚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泥泞。
    整个场景充满了中世纪宗教审判的残酷与血腥。
    而在十字架前,站著马修,以及另外四个人。
    他们穿著各异,有西装革履的白领,有浑身纹身的帮派分子,也有穿著工装的蓝领……
    而马修则是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袍,手里握著那本圣经,站在十字架的阴影里。
    后院的铁门被推开了。
    穿著连帽衫的“德克斯”走了进来。
    马修眼神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腰身不由自主地佝僂了几分。
    “使徒大人,您来了。”
    布莱恩没有说话,只是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景象。
    马修连忙侧身,指著那站在十字架前的四个人:
    “大人,这四个就是新加入的『懺悔者』,都已经通过了筛选,並获得了初级的力量。”
    “左边第一个是杰克,曾是黑帮的会计。第二个是桑托斯,一个很有天赋的『清洁工』。第三个……”
    德克斯没有回应,边听著他的话,边走到了走到了一旁的老橡树下。
    他靠著树干,双手插兜,看向了那个十字架。
    马修心领神会,挺直腰杆,转身走向了眾人。
    他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男人,隨后转身面对著那四名新晋的懺悔者。
    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威严却又痛心疾首的神情。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迴荡:
    “兄弟们,姐妹们。我们因为罪孽而相聚,因为懺悔而重生。”
    “神赐予了我们力量,不是为了让我们去满足私慾,而是为了让我们去洗刷罪恶,去审判那些罪孽之人。”
    “这是我们唯一的救赎之路。”
    “但……”
    马修看向了身后十字架上的男人:
    “然而,並非所有的羔羊都迷途知返。有人拒绝了光明的救赎,甘愿继续在罪孽的泥沼中腐烂。”
    “这个男人,他叫巴里。就在昨天,他还跪在告解室里,哭诉著自己的罪行,祈求神的原谅。於是,神赐予了他的力量,希望他能用这股力量去惩戒更多罪恶。”
    “然而,他竟附身在了一位父亲的身上,隨后,……了那家中无辜的女儿。”
    底下的四名懺悔者发出了轻微的骚动。
    哪怕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对於这种超越了人伦的勾当,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了嫌恶。
    马修继续道:
    “他不仅背叛了神的信任,更背叛了我们『懺悔者』的誓言!”
    “如果这种行为被默许,我们的救赎之路又该何往?”
    “所以,他必须受到惩罚。”
    马修从长袍的袖口里,摸出了一柄匕首,在空气中晃了晃刀锋:
    “今日,我们將见证『背誓者』的代价。在『懺悔者』的教条里,背叛只有一种结局。那就是死在自己兄弟的刀下。”
    马修將匕首递向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叫“杰克”的西装男。
    “杰克,作为新人,你需要明白这个规矩。上去,在他的身上留下你的印记。让他明白背叛的下场。”
    杰克犹豫了一下。
    他以前虽然是黑帮会计,但也只是负责做假帐和洗钱,並没有亲手杀过人。
    但看著马修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身后阴影里那位沉默的“使徒大人”。
    他咬了咬牙,接过了匕首。
    他走到了十字架前,看著那个昏迷的男人,手有些抖。
    “动手!”马修在身后低喝一声。
    噗嗤!
    杰克闭上眼,猛地將匕首捅进了男人的大腿。
    “啊啊啊啊啊——!!!”
    剧痛瞬间唤醒了这个昏迷的男人。
    他发出悽厉的惨叫,身体在十字架上剧烈挣扎,带动钉子撕扯著伤口,鲜血飞溅。
    “求求你们……放过我……神父……”
    他刚一甦醒,就开始了疯狂的求饶,看来早在昏死前就已经遭遇了某些恐怖的事情。
    杰克嚇得鬆开了手,匕首插在肉里晃动。
    马修走上前,拔出了那柄带血的匕首,又递给了那个叫桑托斯的“清洁工”。
    “该你了,兄弟。”
    桑托斯就显得专业多了。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匕首,走上前,精准地避开了要害,捅进了巴里的腹部。
    又是一声惨叫。
    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
    这是一场充满了宗教意味的“处刑”。
    每个人都在用巴里的血,来洗刷自己对组织的“忠诚”,也在心底烙印下了对於背叛的恐惧。
    站在树下的布莱恩,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不得不说,马修这傢伙在种程度上確实算是个人才。
    不仅发展下线的速度足够快,搞起团建洗脑和內部肃清这一套也是信手拈来。
    残酷的连坐与处刑机制,確实能一定程度的约束这群恶徒。
    就像异事局的调查员守则一样。
    一旦违反了底线,就会遭到所有“调查员”的追杀。
    这个“背誓者的代价”的机制,也完全可以作为“懺悔者”的一条铁律固定下来。
    只要恐惧足够深刻,这群疯狗就自觉地戴上嚼子,乖乖听话。
    很快,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
    十字架上的男人垂著头,已然气息断绝。
    处刑中途,马修转身来到了布莱恩面前。
    布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条,递给了他,並对他交代了几句:
    “做得不错。”
    “但,杀戮不是目的。”
    “告诉他们,神需要的,不仅仅是鲜血。”
    “想要真正洗刷罪孽,就必须去直面那些……真正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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