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犯的自白与懺悔。
    这倒不算是什么新鲜事。
    在法典中,“告解保密”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即便信徒承认了杀人或其他重罪,神父也不得以言语,或其它任何方式,並在任何藉口下,泄露其罪行。
    没有任何例外,无论是为了拯救他人的生命,为了国家安全,还是为了防止未来的犯罪,即使是法院,也不能强迫神父打破这一誓言。。
    马修清了清嗓子,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威严而充满怜悯:
    “主在聆听。你叫什么名字?”
    “尼格拉。”
    “好的,尼格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为何而动手?是出於愤怒,自卫,还是……意外?”
    格柵对面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意外?不,神父,那不是意外。”
    “那是……完美的艺术。”
    马修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也是个人渣,但他至少是有品味的人渣。
    他更喜欢玩弄女人和蠢货,而不是那种底层的、骯脏的暴力犯罪。
    另一边,尼格拉继续敘述。
    他的语气中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在回味时的兴奋。
    “那是个女人,大概二十岁,在路边拦车。她穿著红色的外套,很鲜艷。我让她上了车,她以为我是个好心人,还递给我一块口香糖。”
    “然后……我就把车开到了荒地。”
    “我刚把她拖下车,她就开始了尖叫,开始求饶。她哭著说她还有个两岁的女儿,说她丈夫还在等她回家。”
    “她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但我还是用刀,一下,一下,捅进了她的肚子里。”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杀人。但我发现那种刀刃碰到肋骨的感觉,那种阻力,以及突破阻力后的顺滑……实在太美妙了。”
    “而且,她没有立刻死,还在抽搐。我就那样看著她,看著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一刻,我感觉我就是上帝,我掌控了她的生命,我决定了她的死亡。”
    “讲真的,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种感觉,而且我很想……再杀一个……”
    话音落下。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
    马修透过格柵的缝隙,看到就在昏暗的光线下,尼格拉正缓缓从怀里掏著什么东西。
    动作很慢,像是带著某种仪式感。
    是一柄匕首。
    尼格拉毫不掩饰。
    他握著刀,在格柵前晃了晃。
    “神父,你说……如果我现在把这把刀捅进你的喉咙,你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尖叫吗?”
    马修的心臟猛地一缩。
    恐惧本能地从脊椎窜上头皮。
    但惊慌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他就反应了过来。
    他已经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神的选民。
    他是“懺悔者”的一员。
    他拥有力量。
    马修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惊慌迅速褪去。
    以往,面对这种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他唯一的反应就是屁滚尿流地逃跑。
    但现在,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隔著格柵,他对著那柄匕首虚空一抓。
    嗡——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
    格柵对面,正准备起身的杀人犯,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只铁钳死死扣住,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是人类所能抗衡的。
    “这……这是什么……”
    尼格拉的语气不免染上了惊愕。
    他试图用力抽回手臂,但那把匕首却猛地调转方向,刀尖对准了他的喉咙,然后缓缓推进。
    汩汩的鲜血顺著刀刃滑落。
    马修冷哼一声,手指微微一勾:
    “这就是你懺悔的態度吗?”
    尼格拉身体僵直地贴在椅背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情形。
    刀……自己飞起来了?
    这他妈是见鬼了!
    马修很满意对方的反应。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长袍: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出来,去后院。”
    他推开告解室的门,径直走向了教堂的后门。
    ……
    教堂后院。
    那把匕首依旧悬浮在空中,死死抵著尼格拉的喉咙,逼迫著他一步步挪动到了这里。
    马修站在一棵枯死的树下,看著那个跟出来的男人。
    他终於看清了尼格拉的脸。
    典型的失败者形象。
    四十岁,谢顶。穿著油腻的灰色夹克和不合身的牛仔裤。皮肤呈现著缺乏日照的苍白,眼袋浮肿,牙齿发黄且参差不齐。
    那双眼睛里,闪烁著浑浊的光。
    这一切,马修都太熟悉了。
    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这……这是你的魔术?”
    尼格拉依旧强装镇定,但还是能看出一丝神情的慌乱。
    他现在確实渴望鲜血,但毕竟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连环杀手”。
    至於马修,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组织语言。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招揽信徒”,也是第一次扮演这种“超凡导师”的角色。虽然那位使徒大人给他灌输了一堆理论,但真到了实操环节,他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他必须表现得足够神秘,足够强大,还要足够……具有诱惑力。
    对,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马修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儘量变得“神棍”。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
    “这是审判之力。是主赐予我,用来惩戒罪人的权柄。”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炬:
    “刚才在告解室里,你说自己杀了人。而你已经喜欢上了那种感觉,你觉得你掌控了生命。”
    “但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只刚刚尝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这里是懺悔者的圣地。只要你庄重地懺悔,只要你愿意面对自己的罪孽,主就会给你一条生路。哪怕你是个杀人犯。”
    “现在,告诉我,你后悔吗?你想要懺悔吗?”
    尼格拉愣了一下,接著咧开嘴一笑:
    “很抱歉,神父,我已经无可救药了。”
    “別跟我说什么上帝,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为什么让我过这种烂日子?我杀人是为了报復这个世界!”
    马修听著他的回答,並没有反驳。
    相反,他点了点头,语气突然变得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
    “其实,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和你一样。”
    尼格拉愣住了:“什么?”
    “我是说,我也是个人渣。”
    马修摊开双手,毫无保留地“剖析”著自己:
    “我睡过这教区里许多漂亮女人,有的是寡妇,有的是別人的妻子。我利用她们的懺悔录音勒索钱財,逼她们成为我的玩物。我还拿著信徒的捐款去赌场挥霍,我酗酒,我嗑药,我甚至连圣经都没背全。”
    “在你眼里,我也许是个神父。但在上帝眼里,我可能比你还要骯脏一百倍。”
    尼格拉眯起了眼睛,对於这段突如其来的自白,有点摸不著头脑。
    “但是……”
    马修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我现在决定做一个好人。或者说,做一个有用的人。”
    “因为我看到了真实。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我明白了,所谓的善恶,不过是弱者的藉口。”
    “只有力量,才是永恆的真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我劝你,也做个好人。”
    尼格拉神情一愣,接著又是一声嗤笑:
    “像我这种人,早就烂在泥里了。做好人能干什么?去给那些有钱人刷盘子吗?那我寧愿下地狱!”
    “不不不,你误会了。”
    马修摇了摇头:
    “既然你喜欢杀人,既然你觉得杀人能给你带来快感,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份天赋用到正確的地方呢?”
    “比如,去杀那些比你更坏的人,杀那些逃脱了法律制裁的恶棍,杀那些真正该死的罪孽之人。”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赎罪呢?”
    马修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尼格拉的心头:
    “到那时,你的杀戮將变得神圣,你的罪孽將在鲜血中被洗刷,这就是真实世界的教义——”
    “以罪洗罪,以血还血。”
    “而且……”
    马修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那柄一直悬浮在空中的匕首,温顺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你还能获得像我一样的……力量。”
    “当你拥有了这种力量,你就不再需要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你可以主宰生死,难道不比你现在这种像阴沟里的蛆虫一样的生活要强一万倍吗?”
    尼格拉彻底呆住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在匕首和马修的脸上来回游移。
    这听起来太疯狂了。
    但是……
    那柄会飞的匕首是真实的。
    那种被力量支配的恐惧也是真实的。
    这个神父描绘的未来……对於他这样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变態来说,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毒药。
    “你……你真的是神父吗……”
    尼格拉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马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了那个標准的、充满了神性光辉的微笑:
    “我是神父,但我也是一名……懺悔者。”
    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破碎的镜片,递到了尼格拉的面前。
    “想好了吗?”
    “想要获得和我一样的力量,就把你的血滴在上面,就能获得神的认可。”
    尼格拉盯著那块镜片。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夜风吹过墓园,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於。
    他伸出了颤抖的手指,在镜片的边缘用力一划。
    刺啦——
    皮肤被割破,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
    啪嗒。
    一滴血,落在了镜面上。
    瞬间,血珠被镜面吸收。
    那团血雾像是得到了燃料,爆发出了一阵妖异的红光。
    ……
    同一时刻。
    布莱恩正坐在电脑前,瀏览著异事局內部网站的悬赏任务。
    忽然,他神色一动,转头看向了房间角落里的那面落地镜。
    通过与玛丽的深层连结,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镜片的异动。
    那是玛丽留给马修的“终端”,一个简易的契约连接点。
    “这么快就招募到新血了?”
    布莱恩挑了挑眉。
    他闭上眼,意识顺著那根无形的锚线延伸过去。
    藉助那滴鲜血,他“看”到了那个杀人犯的灵魂图景。
    混乱、暴虐、嗜血……
    虽然是初次杀人,但他的灵魂已经变成了一团扭曲的黑泥,里面充满了对暴力的渴望和对生命的漠视。
    一个天生的刽子手。
    布莱恩在心中简单地“审核”了一遍。
    这个人的特质极端且纯粹。他需要更直接、更暴力、更符合他那变態杀戮欲望的力量。
    显然,钢爪人和眼前这个杀人犯的相性,最为適配。
    下一刻。
    充满了暴戾气息的黑色能量,顺著锚线,跨越了空间的阻隔,降临在了那座破败的教堂后院之中。
    ……
    “啊啊啊啊啊——!!!”
    教堂后院。
    尼格拉突然发出了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他的身体痛苦地蜷缩了起来。
    马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后退了几步。
    这怎么回事?
    他记得自己觉醒念力的时候,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发现能控制东西了,根本没有什么痛苦的感觉。
    怎么这个人就像是要死了一样?
    但下一秒发生的景象,让马修屏住了呼吸。
    尼格拉的身体开始出现诡异的畸变。
    咔嚓!咔嚓!
    骨骼爆裂声密集地响起。
    他的脊椎像是一条活过来的蛇,在皮肉下疯狂扭动、拉伸。原本佝僂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壮大。衣衫下,肌肉如岩石般迅速隆起,膨胀。
    改造身体的过程註定是痛苦的。
    但尼格拉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强大。
    前所未有的强大。
    良久,身体的重塑接近尾声。
    他大口喘息著,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
    手掌变得宽大厚实,指关节粗大,皮肤呈现出类似角质层的灰褐色。
    “这……这就是……神赐予的力量?”
    他喃喃自语,隨即猛地握紧了双拳。
    噌——!!!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六根锋利无比的银色钢爪,瞬间从他的指骨缝隙中弹出。
    每一根钢爪都有三十厘米长,寒光闪烁,如剃刀般锋利。
    马修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乾咽。
    太强了。
    果然,直观的肉体力量,给人的视觉衝击力远比他那种看不见的念力要震撼得多。
    尼格拉兴奋地挥舞双爪,在身旁那棵老橡树的树干上留下了一道道深达数寸的抓痕。
    木屑纷飞,切口平滑如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尼格拉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太棒了!这感觉太棒了!”
    他转过头,看向马修:
    “神父,你刚才说赎罪是吧?”
    “罪恶之人……想必你应该最清楚,哪些才是罪恶该死之人吧?”
    马修被那凶狠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起微笑:
    “当然,这座城市里的罪人多得数不清,我会给你一份很长的名单。”
    这时。
    嗡嗡——
    马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德克斯:恭喜你,发展出了第一个信徒,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马修的手一抖,连忙双手捧著手机,毕恭毕敬地回復道:
    【是的,使徒大人。这一切都是神的指引。但我还有许多不足,需要您的教导。】
    几秒钟后,新的简讯发了过来。
    【德克斯:
    很好。既然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那就该让你看看更真实的世界了。
    今晚午夜,到洛杉磯港的13號仓库。
    我会让你见到……什么是真正的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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