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四周已经暗了下来。我又一次躺在熟悉的三楼11號病房,旁边的小檯灯开著。
    那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我床尾的一张椅子上,一只手肘撑在床尾的铁栏杆上,托著下巴,仰头看著窗外。
    今夜没有月光。
    “程天意,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我先开口。
    程天意见我醒了,面色依旧淡淡的,或许是多年来作为永寿道这个组织的首领使她培养出了这种处变不惊的上位者气质,她对於我的话没有什么反应,打量了我一眼,自顾自地说道:“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想起来你是谁了。”
    我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又被她打断:“詹宇升,死了吗?”
    我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些落寞和悲伤,便安慰道:“节哀。”
    她反而露出一丝释然和……羡慕?
    “哈哈哈,没想到他也解脱了……现在只剩我们,还要遭受这种折磨……”我正思考她口中的“我们”指的是我和她吗,就看她突然转过头来,凌厉地对我发出詰问:“冷秋月,你说过你会结束这一切,还要多久?今天,还是明天?我已经等不了了!我们都等不了了!”
    我对她突然的发难有些措手不及,程天意是一个有傲骨的人,在科研所的时候,最不屑拉帮结伙,经营交际,这十一年里,她却建立起一个信徒忠诚度极高的组织,不难想像她忍受和付出了多少。
    我如实相告:“其实我並不记得我当年留下的计划。但是,我相信这不影响我们后续的行动。”
    程天意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隨后冷笑了起来:“冷秋月,你就一直是一个这么自负的人,十一年前,不管是科考,还是针对无量寿的反击,你都不肯把全部的计划告诉我们,我们还心甘情愿地给你当牛做马,十一年后,你终於回来了,却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记得?!”
    相较於一直按照我的计划坚守的詹宇升和程天意他们,我毫无知觉地度过了安然的十一年,確实有些汗顏。
    “你能给我讲讲,十一年前我交给你和其他人的任务都是什么吗?”
    程天意冷静了下来,她嘆了口气,坐回那张椅子。
    “其他人的任务我不清楚,你一向不让我们之间互相知道其他人的行动。”
    这我倒是猜得到。詹宇升的任务,我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是我安排在龙城到茫崖这一路的“针”,用死亡触发某种机制,保证我一定能回归最终的计划。
    “最主要的是……”程天意迟疑了一下,观察著我的神色,“很多人他们自己,也渐渐忘了自己的任务。”
    “为什么?”出乎我的意料。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记得这一切吗?”
    程天意看我连这个问题都不知道,正襟危坐,开始从一切的开始讲起。
    “因为你也死过。”
    我想起湖底那具我的尸体,並不惊讶。
    “十一年前,这个科考项目,並不是你发现和申请的,而是上面辗转了好几个单位,最后决定下派到你手中的。因为这是一个高级保密的课题,研究內容涉及到了人类无法触及的存在。”
    “你不得不接下任务,但並没有向我们告知任何有关课题的正式內容,后来我意识到,也许你从一开始就想保护我们。当时你安排给我们的任务,都是一些走流程的表面工作,但是为了给上面一个交代,真正的考察,是由你一个人进行的。”
    “然而,现实情况却比你预想得要糟糕很多。”
    “即便你做了谨慎的安排,所有人的考察工作都在艾肯泉外围展开,但我们的到来,还是唤醒了『怪物』。”
    “2006年6月15日,我们在进行常规考察的时候,一名队员突然发现湖心开始『沸腾』,起先只是小范围地冒著气泡,很快,整个湖面都像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起来。很快,湖水漫了出来,把我们的帐篷都淹了,但好在大家的皮肤没有灼伤或者过敏。我们最开始判断是由於湖水內硫的含量过高,在特定条件下產生了湖底活动,我们进行了小范围的撤离,根据测算出的湖水和当地地质板块可能的活动范围不会太大,向后撤退了三公里左右,重新扎营。
    当晚,噩梦开始了。
    那天晚上刚好是我和詹宇升值夜。下半夜的时候,我们听见一阵很混乱的脚步声。起先我俩都以为是你回来了,或者乌恩其来送补给,但是那阵脚步声非常凌乱,而且显然不止一两个人。
    我和詹宇升钻出帐篷,打著手电看到远处大概有十几个人向我们这边走来,速度不快,也没有什么遮掩,不像是盗猎者或者劫匪,詹宇升眼神好,看到他们穿的衣服和我们的科考防菌服很像。我们以为是附近的其他考察团队的人,但出於安全考虑,还是把其他队员都叫醒了。
    那些人走路有些踉踉蹌蹌的,我们的队员以为他们受伤了,还准备了医药包,有几个人迎了上去。但是那些人並没有向我们的方向直线走来,反而开始分散。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他们分散的方式非常像野生的群居动物捕食,將猎物包围起来再进行攻击,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些人明显没有理智,就像……披著人皮的怪物,他们扑上来撕咬著我们的脸、我们的身体,將我们活生生地肢解、啃噬……”
    这段显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程天意讲起来,就像在说著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场撕咬和生吞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我亲眼看著他们咬掉了我的手,我的脚,甚至我的头,我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讲到这里,程天意才停顿了一下,“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拥有了一具新的身体,而原来那具已经被啃噬得惨不忍睹的残躯,就躺在我的身旁。”
    “其他人也是一样。我们的残肢和血液肉沫铺满了湖岸,但是我们每个人,都还拥有著一具完好的身体。
    於是我们默契地决定,结束考察后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回归正常生活,把这个秘密带进地狱。却没想到,这个秘密本身就是地狱。
    从那天开始,几乎每个晚上,那群怪物都会出现,再次重复对我们的虐杀和啃食,然后,再度睁开眼睛,一地残碎的尸体旁边,都是崭新的我们。我们看著死去的自己,几乎已经麻木,把那些尸体都丟进了湖里。我和詹宇升要求所有人立刻拔营离开,但其他人,从第一次死亡开始,就慢慢地进入一种失智和癲狂的状態。他们不允许任何人离开,一旦有人远离艾肯泉的范围,就会进行攻击。我和詹宇升还有几个保留了理智的队员,不得不装作同样失去理智的模样,在营地里苟活。
    我非常害怕变成那种毫无尊严和理性,在月光下啃食同伴的怪物,但是,时间越久,我的神智也开始出现混乱和癲狂的症状,我和詹宇升打算在半夜逃走,这时,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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