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蜕殿內,死寂般的压抑被伯言那狂妄霸道的宣言撕得粉碎。殿外呼啸而来的破风声与呼喝声,殿內韩青林粗重惊恐的喘息,以及那两名黑罗教金丹执事法力隱隱催动的嗡鸣,混杂在一起,却奇异地衬托出立於殿中、气势陡然变化的“万噬真君”那深不可测的邪异与平静。
    伯言站定原地,不再掩饰。五行灵枢在丹田內缓缓轮转,五色光华透过经脉隱隱映照体表,却又被刻意引导出的、源自锁魂簿《幽冥摄魂诀》的那股阴冷邪气所侵染调和,形成一种既磅礴正大又诡譎难明的复杂灵压。这灵压层级分明超越了金丹范畴,却又並非纯粹的元婴威压,如同迷雾笼罩的深渊,令人探不清底细,本能地心生忌惮。
    他刻意放慢呼吸,目光看似狂傲地扫视全场,实则心神紧绷如弦,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全力捕捉著外界那三道正急速逼近的恐怖气息的每一丝波动,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评估著接下来每一步的风险与可能。
    “来了……”心中默念,伯言感觉到那三道如同实质山岳般的威压已彻底锁定虫蜕殿,並且没有丝毫停留,直接穿透殿顶,降临在大殿上空!
    轰!
    並非真实的巨响,而是神识层面骤然降临的沉重压迫。殿內除了伯言,所有人,包括那两名金丹初期的黑罗教执事,都感到呼吸一窒,魂魄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忍不住想要跪伏下去。殿顶的尘埃簌簌落下,光线都似乎昏暗了几分。
    三道身影,宛如凭空出现,悬浮於大殿破损的穹顶之下,呈三角之势,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殿內一切。他们没有完全收敛气息,元婴期的灵压如同潮水般瀰漫开来,却又彼此牵制,形成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左首一人,身穿暗紫色绣著百鬼夜行图的华丽法袍,身形乾瘦如竹竿,脸颊深陷,鹰鉤鼻,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白多,瞳仁小,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目光转动间冰冷凶戾,仿佛毒蛇盯住猎物,正是鬼巢山之主,轩英真人。他周身縈绕著肉眼可见的淡黑色怨魂煞气,隱隱有悽厉的鬼哭之声,但又被一股暴戾的意志强行统御,显示出其对鬼道功法极深的造诣和残忍的心性。
    右首一人,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色斗篷中,斗篷边缘绣著血色扭曲的符文,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感受到斗篷下那双如同两点幽火的目光,以及一股混合著腐朽、衰败与某种诡异仪式感的灵压,这是黑罗教的典术真人。他沉默寡言,但气息最为晦涩难明,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居中的一位,则是一位面色红润、留著三缕长髯、身穿八卦道袍的老者,乍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时刻闪烁著精明与算计的光芒,嘴角似笑非笑,正是天幽岛的北悲道人。他的灵压相对“平和”,却带著一种无处不在的渗透感,如同粘稠的胶水,试图浸润探查每一寸空间。
    三位元婴老怪的目光,第一时间都落在了殿中央那个气息古怪的“万噬真君”身上,隨即又扫过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韩青林,以及殿內狼藉的景象。
    轩英真人那双灰白色的瞳孔死死盯著伯言,目光如同刮骨钢刀,试图穿透那层邪异的气息偽装。他乾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尖锐,如同金属摩擦,带著毫不掩饰的惊疑与一丝深藏的暴怒:“万噬真君……朱云凡?噬灵魔君嫡传?”他顿了顿,灰白瞳孔中凶光更盛。
    “本座还以为是什么不知死活的阿猫阿狗,敢动本座的师侄,原来是『师叔』大驾光临?呵,师叔可真是神出鬼没,让晚辈们……好找啊!”
    他特意加重了“师叔”二字,语气中的讥讽与试探之意昭然若揭。说明厉万虫是他的师兄,两人皆师承於噬灵魔君座下某位早已陨落的弟子,算起来是噬灵魔君的徒孙辈。眼前这人自称魔君嫡传,若为真,辈分上確確实实压了他们一头。但噬灵魔君销声匿跡千年,从未听说有什么嫡传弟子存世,更別提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
    伯言心中冷笑,面上却摆出更加傲慢的神色,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用眼角的余光睥睨著空中的轩英真人,学著记忆中某些上位者训斥下属的口吻,冷然道:“师侄?厉万虫那个不成器的废物,也配称本座的师侄?他连师尊留下的基业都守不住,弄出个什么三虫宗,徒惹笑话,最后连自己都搭了进去,简直丟尽了师尊的脸面!”
    他这话半真半假,厉万虫確实“没守住”秘境丹药,也的確陨落了,但由他这个“夺丹者”说出来,別有一番讽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典术真人和北悲道人,语气转厉:“倒是你们三个,胆子不小!趁本座一脉暂隱,竟敢联手欺上门来,覬覦我师门重地?真当噬灵魔君一脉无人了吗?!”
    此言一出,典术真人和北悲道人心头都是微微一凛。他们联手攻破三虫宗,固然是垂涎其底蕴和可能存在的秘境之秘,但也確实对那传说中的噬灵魔君心存忌惮。此刻突然冒出个自称魔君嫡传、修为莫测的“师叔”,儘管疑点重重,但对方那诡异的气息和坦然的態度,却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尤其是……此人周身灵力流转间,隱隱透出的那种吞噬、腐蚀的意味,以及那若有若无、却令他们元婴都感到一丝不舒服的魂魄波动,都与传闻中噬灵魔君《万噬天功》的特徵有几分相似。
    更让典术真人和北悲道人暗自惊疑的是,以他们元婴期的神识,仔细探查之下,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万噬真君”的具体修为底细!对方丹田处灵光隱晦,似乎並非单一的元婴或金丹,而是有多种性质迥异却又浑然一体的能量核心在缓缓轮转,其中隱隱透出的金、蓝、紫、青、黄五色丹气,更是让他们心头巨震——五颗金丹?这怎么可能?!修真界亘古未闻!但那股隱约的、超越金丹的灵压波动,又做不得假。莫非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噬灵魔君一脉独有的诡秘功法?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警惕。原本他们三人互相牵制,瓜分三虫宗利益,维持著脆弱的平衡。如今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实力不明,背景骇人,一下子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难测。在没有弄清楚此人虚实、以及其背后是否真有噬灵魔君阴影之前,贸然为韩青林这个傀儡与之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韩青林此刻却是急火攻心,又惊又怕。他亲眼见过秘境中那艘不知其名的巨舰与那些诡异蚂蚁的恐怖,此刻听到“万噬真君”提及厉万虫“连自己都搭了进去”,更是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老祖恐怕真的凶多吉少,而且极可能与眼前之人,或者其同党有关!那夺走五颗蛊毒霸魔丹的,八成就是这“万噬真君”一伙!
    他必须借三位元婴老祖之手除掉此人!否则自己知情人的身份,以及丟失魔丹的干係,迟早暴露!
    “三位前辈!休听他胡言!”韩青林猛地挣脱一些威压带来的僵硬,嘶声喊道,手指颤抖地指向伯言。
    “此人来歷不明,居心叵测!他定然是覬覦我三虫宗秘境之秘,方才潜入行刺晚辈!什么噬灵魔君传人,定是假冒的!请三位前辈速速出手,將此獠诛杀,以绝后患!”他情急之下,只能將矛盾引向“覬覦秘境”,这是三位元婴目前最关心的,也是最容易引发他们出手的理由。
    伯言闻言,心中不慌反喜。韩青林越是急於借刀杀人,越说明他心虚,也越容易落入自己的节奏。他嗤笑一声,笑声在灵力灌注下迴荡大殿,充满了不屑。
    “秘境之秘?”
    伯言故意用玩味的眼神看向空中的三位元婴,又瞥了一眼脸色青白交加的韩青林,慢条斯理道。
    “本座需要覬覦?那秘境本就是师尊当年陨落之地,內中阵法禁制、机关布局,本座了如指掌。倒是韩青林你……”他话锋陡然锐利,如同冰锥直刺韩青林心神。
    “你不过是厉万虫那废物培养的、一个略知些皮毛的看守弟子,也配谈『秘境之秘』?你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用那点可怜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边角料知识,要挟这三位道友,让你当这个傀儡掌门,不就是因为你声称自己知道如何安全进出秘境核心吗?”
    他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韩青林心上,也敲在三位元婴修士的耳中。韩青林瞳孔骤缩,浑身冰凉,伯言的话几乎將他那点依仗和算计赤裸裸地扒了出来!
    典术真人斗篷下的幽火目光微微闪烁,嘶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如同夜梟啼鸣,带著一种令人不適的韵律:“哦?看来韩小友,对我们还是有所保留啊。”
    他缓缓转头,那两点幽火“看”向韩青林,“你之前只说,唯有你知晓几处关键禁制的薄弱点和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可从未提及,你所知只是『边角料』。”
    北悲道人也抚著长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了许多,慢悠悠地道:“韩掌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等诚心与你合作,共掌三虫宗,探寻秘境遗泽,你怎可有所隱瞒?莫非……真如万噬真君所言,你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诛心,同时暗中催动法力,韩青林身上那枚得自他的“玄阴透骨梭”符宝,微微一颤,竟开始脱离韩青林的掌控,缓缓飞回北悲道人袖中。
    韩青林大骇,连忙想催动法力留住符宝,却发现自己与符宝的联繫正被一股更精纯阴寒的法力迅速切断!他急忙又试图沟通另外两枚符宝,却同样感觉到轩英真人和典术真人的神念扫过,那两枚符宝也蠢蠢欲动!
    “前辈!诸位前辈!莫要听信他挑拨离间!”
    韩青林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
    “晚辈对秘境所知,绝无虚假!此人……此人居心险恶,他定是知道秘境中……”
    他差点脱口而出“蛊毒霸魔丹被夺”之事,话到嘴边猛地剎住,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不能说!这事一说,自己立刻从“掌握钥匙的傀儡”变成“看守不力丟失重宝的罪人”,下场绝对比现在悽惨百倍!
    伯言將他那一瞬间的惊慌和强行咽下话语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果然,韩青林不敢提魔丹被夺之事,那是他最大的死穴。
    “知道秘境中什么?”伯言步步紧逼,神识直接开始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知道秘境中,厉万虫苦心炼製的那几颗『小玩意儿』,已经不知所踪了吗?”
    韩青林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煞白如纸,看向伯言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难道真的是他夺走的?!
    空中的三位元婴老怪见状,灰白瞳孔、幽火目光、细长眼睛同时骤然收缩!他们攻破三虫宗后,多方探查,隱约知道厉万虫似乎在秘境中进行某种重大图谋,与炼製某种强大丹药或蛊物有关,但具体细节,连韩青林都语焉不详,一直推说不知。
    此刻韩青林好像被这“万噬真君”骤然点破,三人心中顿时疑竇丛生,看向韩青林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寒意。这廝,隱瞒的关键信息,恐怕比想像中更多!
    就在韩青林心神失守、三位元婴惊疑不定、气氛微妙到极点的剎那,伯言开始行动!
    他看似隨意地一挥手,腰间那看似普通的灵兽袋袋口光芒微闪。下一刻,一阵低沉密集、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骤然响起,仿佛潮水涌动,又似金铁摩擦!
    无数黑影如同喷泉般从伯言身周的地面、阴影中涌出!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甲壳闪烁著金属冷光的蚂蚁!它们井然有序,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就在伯言身后匯聚、堆叠、组合!
    赤红色的火蚁甲壳灼热,让空气微微扭曲;幽蓝色的水蚁体表流淌著粘稠寒意;青紫色的雷蚁跳跃著细碎电芒;淡金色的风蚁振翅带起微弱气流;暗黄色的土蚁甲壳厚重沉凝。五色蚂蚁,分属五行,彼此配合无间,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伯言身后“搭建”起一根高达三丈、需两人合抱的奇异“柱子”!
    这柱子並非简单的堆砌,蚂蚁们以身体为砖石,节肢勾连,甲壳嵌合,硬生生构筑出一个稳固、狰狞、布满细微孔隙和金属光泽的奇异基座。更令人瞠目的是,在柱子顶端,蚂蚁们迅速变形组合,竟形成了一张宽大、带有简单扶手的“宝座”,宝座边缘甚至还有蚂蚁组成的、如同火焰般向上蔓延的装饰!
    整个过程中,天灾军蚁沉默而高效,散发著冰冷、肃杀、毁灭一切的虫族意志,与伯言身上那邪异霸道的气息相辅相成,形成极强的视觉与心灵衝击力。
    “天灾军蚁……”
    轩英真人灰白的瞳孔死死盯著那些蚂蚁,尤其是其中显眼的五行蚁卫,乾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嘶哑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震动与一丝贪婪。
    “果然是早已绝跡的……噬灵魔君独门灵虫!”他曾多方考证古籍,知晓这种传说中的凶虫与噬灵魔君的关联。此刻亲眼目睹,心中对伯言“魔君传人”身份的怀疑,瞬间降低了许多。能御使这等凶虫,绝非寻常修士可为。
    典术真人和北悲道人心中的忌惮也更浓了。这些蚂蚁单个气息不算太强,但数量眾多,纪律严明,更透著五行属性,组合起来绝对是一股可怕的力量。而且,它们出现的方式和构筑的速度,显示出其主人对它们如臂使指的精妙控制。
    这种宝贝,灵虫谁不想要?
    就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伯言身形一晃,如同閒庭信步,足下轻点,已然凌空而起,稳稳地落在了那由无数天灾军蚁构筑而成的狰狞宝座之上!他大马金刀地坐下,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扶手由几只体型较大的雷蚁组成,微微传来酥麻感,另一只手则支撑著下巴,目光慵懒而睥睨地扫视著空中三位元婴和下方面无人色的韩青林,嘴角勾起一抹邪气凛然的弧度。
    这一刻,蚁柱矗立,邪君高坐,诡异、霸道、深不可测的气场笼罩了整个虫蜕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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