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夜,麟德殿家宴。
    皇家家宴的规矩比国宴鬆散,但也更微妙。
    按品阶,宗室亲王、郡王、公主、駙马、有爵位的宗亲子弟,按亲疏远近分坐。
    御阶上,南宫燁与沈清辞並坐,中间夹著宝儿。
    小傢伙今天穿著正式的太子礼服,
    金冠束髮,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
    但眼睛总忍不住往殿中那棵缀满金银珠宝的“岁寒松”上瞟。
    沈清辞的手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膝盖。
    宝儿立刻坐直,目不斜视。
    南宫燁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
    无非是“岁末团圆”、“共贺新年”、“感念列祖列宗庇佑,北境大捷,江山稳固”。
    然后,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宫娥穿梭,珍饈美酒流水般呈上。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宗亲们开始互相敬酒,说些吉祥话。
    几个辈分高的老亲王,颤巍巍起身向帝后敬酒,
    说“陛下洪福齐天”、“皇后娘娘功在千秋”。
    沈清辞举杯回敬,神色淡淡。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中几处——
    靖王南宫烁坐在亲王首位,
    正含笑与身旁的康郡王低语,看起来温和无害。
    但他身后侍立的长隨,脚步沉稳,呼吸悠长,是个高手。
    敬郡王南宫炆,先帝幼子,今年刚满十六,
    一直低著头吃菜,偶尔偷眼看宝儿,
    眼神里有些好奇,还有些……畏缩。
    肃亲王南宫烈,先帝的堂弟,年过花甲,鬚髮皆白。
    此刻正捻著鬍鬚,对身旁的儿子低声说著什么,
    目光却不时瞥向御阶上的沈清辞,眼神复杂。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酒过三巡。
    肃亲王的世子——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起身向南宫燁敬酒:“臣弟敬皇兄一杯,祝皇兄龙体康泰,祝太子殿下……聪慧过人。”
    他说“聪慧过人”时,语气有点微妙。
    沈清辞眼睛眯了眯。
    宝儿忽然抬起头,看向那个世子,小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南宫燁察觉,低声问。
    宝儿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爹爹,那个哥哥……心里在说假话。”
    声音不大,但坐在近处的几个老亲王都听见了。
    肃亲王脸色一变。
    世子更是手一抖,酒洒出来少许。
    南宫燁放下酒杯,看向宝儿,眼神平静:“哦?宝儿怎么知道他说假话?”
    宝儿咬著嘴唇,看了看沈清辞。
    沈清辞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別说了。
    但宝儿今天可能太紧张,
    又或者那世子心里的“念头”太强烈,
    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他……他心里在说:『这么个小娃娃当太子,南宫江山怕是要完。』
    还、还有……”
    宝儿顿了顿,声音更小,“他还想……想让自己的儿子將来……”
    “住口!”
    肃亲王猛地站起,老脸涨红:
    “太子殿下!此话不可乱说!
    老臣一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太过激动,带翻了面前的酒杯,琼浆玉液洒了一身。
    殿內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宝儿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沈清辞的心臟,骤然沉到谷底。
    完了。
    “宝儿,”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
    “谁教你说这些胡话的?”
    宝儿被她冰冷的语气嚇到,眼圈瞬间红了:
    “娘亲,宝儿没有胡说……宝儿真的听到了……”
    “还说!”沈清辞厉声打断。
    宝儿“哇”一声哭出来。
    南宫燁立刻將孩子抱进怀里,
    轻轻拍著他的背,
    目光却扫过殿內眾人,声音平稳:
    “太子年幼,童言无忌。肃亲王不必介怀。”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世子若真有那般心思,趁早歇了。
    太子之位,乃祖宗所定,朕所立。
    谁有异议,现在就可以说出来。”
    最后一句,带著帝王的寒意。
    世子腿一软,噗通跪倒:“臣……臣绝无此心!臣冤枉!”
    肃亲王也跪下,老泪纵横:“陛下明鑑!老臣一家忠心,天地可表!
    定是有人教唆太子,离间天家骨肉啊!”
    这话意有所指。
    沈清辞冷冷看著他:“肃亲王的意思是,本宫教太子诬陷你们?”
    “老臣不敢!”
    肃亲王伏地,
    “只是太子殿下年纪太小,怎会懂得这些……这些诛心之语?
    定是听旁人说了,才……”
    “够了。”
    南宫燁打断,
    “今日家宴,不谈国事。
    肃亲王,带世子回去吧。闭门思过三月。”
    这是轻罚,但也是当眾打脸。
    肃亲王脸色灰败,拉著还在发抖的世子,踉蹌退下。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丝竹声依旧,但没人再谈笑。
    所有人都低著头,
    偶尔偷眼看一眼御阶上的宝儿,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那个孩子……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他真的能……听见別人心里的话?
    ---
    宴席草草结束。
    一回养心殿,沈清辞立刻屏退所有宫人。
    “跪下。”她对还在抽噎的宝儿说。
    宝儿愣住,眼泪汪汪地看著她。
    南宫燁皱眉:“清辞,孩子还小,他不懂……”
    “正因为他不懂,才要教。”
    沈清辞声音冰冷,
    “宝儿,娘亲问你——你今天,
    是不是真的听到了那个世子心里的话?”
    宝儿点头,小声道:“嗯……他心里的声音,好吵。
    一直在说『小娃娃』、『不行』、『我儿子才好』……”
    沈清辞闭了闭眼。
    果然。
    宝儿的灵体感知能力,在成长。
    从最初只能感知恶意、预警危险,
    到现在已经能模糊捕捉到他人强烈的內心活动。
    这在战场上是大杀器。
    在宫廷里……是催命符。
    “宝儿,你听好。”
    她蹲下身,双手按住儿子的肩膀,眼睛直视著他,
    “从今天起,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任何人!包括爹爹,包括锦书姑姑,包括你以后所有的太傅、伴读。”
    宝儿被她严肃的样子嚇到,点头:“宝儿记住了……”
    “还有,”
    沈清辞一字一顿,
    “以后不管听到別人心里说什么,都不许说出来。
    装没听到,装不知道。
    就算听到有人说娘亲坏话,说爹爹坏话,也不许说。”
    “可是……”宝儿眼泪又掉下来,
    “他们说爹爹和娘亲坏话……”
    “让他们说。”
    沈清辞擦去他的眼泪,
    “有些话,说出来会死人的。
    宝儿,你想看到有人因为你一句话就死掉吗?”
    宝儿用力摇头。
    “那就记住娘亲的话。”
    沈清辞將他搂进怀里,声音终於软了下来,
    “宝儿,你的这个能力,很特別。
    但特別的东西,有时候会带来灾祸。
    娘亲要你藏好它,是为了保护你。”
    宝儿趴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南宫燁站在一旁,看著母子俩,眼底神色复杂。
    等宝儿被锦书带去洗漱入睡后,他才开口:
    “你太严厉了。”
    “不严厉,他活不长。”
    沈清辞转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陛下应该清楚,今天这事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南宫燁沉默。
    他当然清楚。
    “太子能窥人心”——这个传闻一旦坐实,宝儿会成为所有人的噩梦。
    朝臣不敢靠近他,宗亲会恐惧他,民间会把他传成妖孽。
    而靖王那种野心家……会想尽办法得到他,或者毁了他。
    “朕会下令封口。”他说,“今日在场之人,谁敢泄露半句,诛九族。”
    “封不住。”
    沈清辞摇头,“肃亲王出去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对了。
    还有康郡王、敬郡王……他们心里想什么,陛下难道猜不到?”
    她顿了顿:“现在最好的情况是,他们只当宝儿是童言无忌,被有心人教唆。
    最坏的情况……”
    她没有说完。
    但南宫燁懂了。
    最坏的情况,是“太子乃妖孽,当废”的流言,会像野火一样烧遍朝野。
    “朕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南宫燁走到她身边,
    “他是朕的儿子,是南宫的太子。
    朕在一天,就没人能动他。”
    沈清辞侧头看他,忽然问:“陛下不怕吗?”
    “怕什么?”
    “怕宝儿真的能听见你心里在想什么。”
    南宫燁怔了怔,隨即笑了。
    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无奈。
    “朕心里在想什么,”他轻声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沈清辞移开目光。
    殿內陷入沉默。
    许久,她才开口:“从明天起,我会加派三倍人手保护宝儿。
    他的饮食、衣物、玩具,全部要经过夜刃检查。
    他身边的宫人,全部换成我们的人。”
    “好。”
    “还有,”沈清辞转身,
    “陛下该去查查,今天那个世子……是真的自己起了心思,还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
    南宫燁眼神一厉:“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沈清辞打断,“我只相信证据。”
    她走到案前,铺开纸,开始写信。
    给墨十三的信。
    內容只有一行字:
    “查肃亲王府近三个月所有往来人员,重点:接触过西岭或靖王府者。”
    信送出去后,她站在窗前,直到深夜。
    脑子里不断回放宴席上那一幕——
    宝儿天真地说出那句话时,
    殿內那些人眼中的惊骇和……贪婪。
    是的,贪婪。
    有些人害怕,但有些人,看到了“能窥探人心”的能力背后,巨大的利用价值。
    “宝儿……”她低声自语,“娘亲一定护住你。”
    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
    ---
    三日后,流言还是悄悄传开了。
    版本很多:
    “太子殿下天赋异稟,能辨忠奸。”
    “小太子有他心通,谁有二心一眼看穿。”
    “什么他心通,分明是妖异!三岁孩童,怎能懂那些?”
    流言在宗室和朝臣中小范围流传,尚未扩散到民间。
    但已经够了。
    养心殿里,沈清辞看著墨十三送来的情报,脸色冰冷。
    情报显示,肃亲王世子近两个月,频繁出入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肆。
    而那家酒肆的背后东家……是靖王妃的娘家表亲。
    “果然。”她將纸条烧掉。
    南宫燁坐在一旁,看著跳动的火焰,忽然说:
    “清辞,朕有个想法。”
    “什么?”
    “开春后,朕想带你和宝儿,去江南巡视。”
    南宫燁看著她,
    “一来,让你看看你推行的新政在地方落实得如何;
    二来,让宝儿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三来……”
    他顿了顿:
    “引蛇出洞。”
    “靖王若真想动手,我们在路上,是最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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