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子时,落鹰坡伤兵营。
    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只点著一盏油灯。
    灯下,沈清辞正在煮刀。
    不是夸张,她真的在煮。
    一个小铁锅里,水滚沸著,里面煮著三把匕首、两把剪刀、一根银针。
    这是她从军医那里借来的全部工具,此刻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消毒。
    “娘娘……”
    一个年轻军医忍不住开口,
    “水煮……真能防那个『毒疮』?”
    他指的是伤口感染化脓。
    在这个时代,伤兵大半死於后续感染,
    军医们归咎於“毒气入体”或“命数如此”。
    “能。”沈清辞言简意賅。
    她没时间解释微生物理论。
    水煮沸后,她用乾净的白布包著手,
    捞出工具,放在另一块沸煮过的木板上晾凉。
    然后,她走到榻边。
    南宫燁依旧昏迷,脸色比昨天更难看,灰败中透出一层诡异的青紫色。
    那是毒素深入臟腑的表徵。
    伤口处裹著的纱布,边缘渗出黑红色的脓血。
    “你们都出去。”她说。
    军医们面面相覷,但没人敢违抗,躬身退出。
    帐篷里只剩下她3和昏迷的他。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解开他胸前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油灯光下——触目惊心。
    箭伤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坏死,
    脓血从伤口深处不断渗出,散发著淡淡的腥甜味。
    那是“阎王笑”毒素特有的气味,据说像笑起来时的甜腻。
    她伸手探他颈脉。
    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而且……不规律。
    时而急跳两下,时而停顿许久。
    这是心臟即將衰竭的徵兆。
    “三天。”她低声自语,“阎王笑,三日断肠。”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
    她没有时间了。
    “宝儿,”
    她看向帐篷角落,那里放著一个竹笼,
    里面是玄影临走前留下的三只信鸽,
    “如果你真能听懂娘亲的话……就给我一点提示。”
    没有回应。
    鸽子只是咕咕叫著。
    沈清辞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她开始动手。
    第一步,清创。
    煮沸过的匕首很烫,但她握著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刀刃贴著伤口边缘,將那些发黑坏死的皮肉,一点一点削去。
    动作很快,很准。
    每一刀下去,黑血涌出。
    她用煮沸过的棉布擦拭,
    然后用另一把煮过的银针,
    探入伤口深处——她在找可能残留的箭头碎片。
    “呃……”
    昏迷中的南宫燁,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沈清辞动作不停,声音却放轻了:“忍一忍。我在救你。”
    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第二步,冲洗。
    她调製了一种特殊的冲洗液,高浓度盐水,
    加了少量金疮药粉和从锦书那里学来的消炎草药汁。
    用煮沸过的竹筒灌入伤口,反覆冲洗,直到流出的液体从黑红变成淡红。
    这个过程很疼。
    南宫燁额头渗出冷汗,眉头紧锁,嘴唇咬出了血痕。
    但他没醒。
    第三步,引流。
    她用煮过的银针穿上沸煮过的丝线,那是从她中衣边缘拆下来的最细的蚕丝。
    在伤口深处放置引流条,让深处的脓血能持续排出。
    第四步……
    她停住了。
    该上药了。
    但用什么药?
    军中最好的金疮药,对阎王笑根本无效。
    西岭奇毒,必须用西岭的解法。
    可她不是西岭人,对西岭毒理的了解仅限於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碎片。
    那还是沈清辞的母亲生前教的,零零散散。
    “蜂蜜……”
    她喃喃道,想起原主母亲说过的话,
    “西岭人善用蛊毒,但万物相生相剋……蜂蜜……好像能缓释某种神经毒素?”
    不记得了。
    记忆太模糊。
    她拿出隨身的小皮囊,倒出那三颗药丸。
    红色的止血丹她刚才已经给他服了一颗,
    黑色的镇痛丸她不敢用,镇痛药可能掩盖病情变化,
    白色的吊命丹……
    她捏著那颗白色药丸,犹豫了。
    这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如果现在用了,三个时辰后药效一过,他会立刻衰竭而死。
    不能轻易用。
    “咕咕……咕咕咕……”
    角落里的鸽子突然叫了起来,声音很急。
    沈清辞转头看去。
    那只最瘦小的灰鸽,正在笼子里扑腾,小脑袋不断撞击笼门。
    她走过去,打开笼子。
    灰鸽飞出来,却不飞走,而是落在她肩头,
    用喙轻轻啄她的耳朵,然后飞向帐篷角落——
    那里堆著她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北漠军官的隨身物品。
    “你想让我看什么?”沈清辞跟过去。
    灰鸽落在一个皮质箭囊上,不断用爪子扒拉。
    沈清辞拿起箭囊——很普通,北漠制式。
    她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支断箭,一块磨刀石,一个水袋,还有……
    一个小皮袋子。
    打开皮袋,里面是几颗晒乾的浆果,深紫色,皱巴巴的。
    她凑近闻了闻——很淡的甜香,混杂著一股草木清气。
    “这是……”她眼睛一亮,“紫云莓?”
    她想起来了!
    原主母亲说过:西岭紫云莓,生於雪山悬崖,三十年一结果。
    果实剧毒,但若配合蜂蜜和某种血藤的汁液……能解三种西岭奇毒!
    阎王笑是不是其中之一?她不確定。
    但她没有別的选择了。
    “来人!”她掀开帐帘。
    守在外面的军医立刻进来。
    “立刻去找三样东西:
    第一,最纯的野蜂蜜,不能有任何杂质;
    第二,血藤——那种砍断后会流出红色汁液的藤蔓,附近山里应该有;
    第三……”
    她顿了顿,
    “找个熟悉西岭的嚮导,问他紫云莓的用量。”
    “血藤好找,蜂蜜也有,但紫云莓……”
    一个老军医犹豫,
    “这东西只在西岭雪山深处才有,北境怎么可能……”
    “有。”沈清辞举起那个皮袋,“北漠人身上找到的。
    他们和西岭有勾结,隨身带著不奇怪。”
    军医们眼睛一亮:“臣等这就去找!”
    “等等。”
    沈清辞叫住他们,
    “蜂蜜要煮沸消毒。血藤汁液要现取现用,不能超过半个时辰。还有——”
    她看向那个最年轻军医:
    “你,去烧一大锅热水,要滚沸的。
    再找几块最乾净的白布,全部煮一遍。”
    “是!”
    ---
    一个时辰后,所有材料备齐。
    野蜂蜜煮沸后冷却,浓稠如琥珀。
    血藤汁液鲜红黏稠,带著铁锈般的腥气。
    三颗紫云莓捣碎成泥,呈深紫色。
    沈清辞按模糊的记忆比例调配——
    蜂蜜三份,血藤汁两份,紫云莓泥一份。
    混合后,变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膏体,
    散发著甜腻中带著腥气的复杂气味。
    “娘娘,这……”
    老军医看著那膏药,脸色发白,
    “这顏色像血,气味也怪,会不会……”
    “没有会不会。”
    沈清辞打断他,
    “要么试,要么死。”
    她用小木片挑起膏药,敷在南宫燁胸前的伤口上。
    刚敷上去,伤口周围的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细密的红疹——像是过敏反应。
    “停!快停!”军医惊呼。
    沈清辞却没停。
    她死死盯著那些红疹,
    看著它们从红色变成暗红,再变成紫色,
    最后……开始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是排毒。”她声音发颤,“毒素在往外排!”
    果然,隨著黄色液体渗出,南宫燁脸上的青紫色竟然淡了一分!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变化,但宗师级別的眼力不会看错!
    “有效!”她立刻將更多膏药敷上。
    但很快,新问题出现了。
    排毒过程带来剧烈的身体反应——
    南宫燁开始抽搐,体温骤升,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按住他!”沈清辞厉声道。
    几个军医衝上来,死死按住他的四肢。
    沈清辞快速取出银针,刺入他几处要穴——不是治病,是强行镇定。
    但毒素和他体內的本能抵抗形成衝突,让他的身体像弓弦一样绷紧。
    “呃啊——!!!”
    一声嘶哑的低吼,南宫燁竟然睁开了眼!
    但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只是死死瞪著帐篷顶,瞳孔缩成针尖。
    “南宫燁!”
    沈清辞抓住他的手,
    “看著我!我是沈清辞!”
    他好像听到了。
    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落在她脸上。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忽然反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
    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清……辞……”他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
    “我在。”她握紧他的手,“別怕,我在。”
    “別……走……”
    他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泪,
    “別……再走……”
    沈清辞浑身一僵。
    她看著他眼里的恐惧和哀求,那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
    “我不走。”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从未有过的轻柔,
    “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这句话像有魔力。
    南宫燁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鬆下来。
    眼睛缓缓闭上,但抓著她手的手,依旧死死握著,不肯鬆开。
    呼吸渐渐平稳。
    体温开始回落。
    军医们不可思议地看著这一幕。
    “娘娘……毒、毒素退了!”
    老军医探脉后惊呼,
    “虽然还没全解,但心脉稳住了!命保住了!”
    沈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低头,看著自己被握得发白的手,
    又看看床上呼吸平稳下来的男人,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但她没有哭。
    只是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南宫燁,你欠我一条命。”
    “所以,不准死。”
    “我要你活著,好好还。”
    ---
    三天后,十月二十二,黄昏。
    玄影带著宝儿,终於赶到了落鹰坡。
    小小的孩子被裹在厚厚的狐裘里,
    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星子。
    他一下马,就朝著伤兵营最大的那顶帐篷跑去。
    “娘亲——!”
    沈清辞掀开帐帘出来,蹲下身,把扑过来的宝儿紧紧抱进怀里。
    “宝儿……”她声音有些哑,“一路累不累?”
    “不累!”宝儿摇头,小手捧著她的脸,“娘亲,爹爹呢?”
    沈清辞指了指帐篷。
    宝儿挣脱她的怀抱,跑进去,爬到榻边,
    看著床上依旧昏迷但脸色已经好转的南宫燁,
    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爹爹睡著了。”他小声说。
    “嗯。”沈清辞走过来,“爹爹受伤了,要睡很久。”
    宝儿歪著头看了会儿,忽然说:“爹爹在做梦。”
    “什么梦?”
    “梦里有火,”宝儿说,小手在空中比划,
    “还有水……爹爹在找路,路很长很长……”
    他顿了顿,转头看沈清辞:
    “但是爹爹听见娘亲说话了。
    娘亲说『不准死』,爹爹就……不找路了。”
    沈清辞怔住。
    宝儿爬下榻,拉住她的手:“娘亲別怕,爹爹会醒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宝儿眨眨眼,“爹爹手里,抓著娘亲的手呀。”
    沈清辞低头。
    是的,三天了。
    南宫燁依旧昏迷,但他的手,始终死死握著她的手。
    军医换药时试图掰开,他立刻皱眉,握得更紧。
    最后只能任由他握著。
    仿佛那是他仅有的、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娘娘。”玄影在帐外低声说,“萧將军到了,在帐外候见。”
    沈清辞轻轻抽出手——这次,南宫燁没有握紧。
    她替他掖好被角,对宝儿说:“在这里陪爹爹,娘亲一会儿就回来。”
    “嗯!”
    帐外,萧绝一身风尘,鎧甲上还沾著血污。
    看见沈清辞出来,他单膝跪地:
    “末將復命。
    北漠王庭已破,王室全员押解在途。铁木真確认身亡。”
    “辛苦了。”沈清辞抬手让他起来,“我军伤亡如何?”
    “阵亡八千余,伤一万二。”
    萧绝声音低沉,
    “但北漠……亡了。
    此战之后,北境至少可太平五十年。”
    沈清辞点点头,却没有大胜的喜悦。
    她看向远方——落鹰坡上,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焚烧尸体,黑烟滚滚升起。
    “萧绝,”她忽然问,“靖王那边……有动静吗?”
    萧绝神色一凛:“正要稟报。末將在北漠王庭的密室里,搜到了这个。”
    他递上一封密信。
    信是西岭文字写的,但下面有南宫烁的私章印鑑。
    內容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待北漠与南宫两败俱伤,本王当入主中原。
    届时,西岭可得三州之地,永结盟好。”
    落款日期是——十月十五。
    也就是沈清辞出发来落鹰坡的前一天。
    “果然。”
    沈清辞冷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算得真准。”
    “娘娘,”
    萧绝沉声道,
    “此信足以定靖王叛国之罪。
    末將请命,率军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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