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总部那边很快回复, 约她下周过去面谈。
    情场得意,职场也要腾飞, 俞荷和薄寻说这件事的时候, 激动地在餐桌下面踢了他好几脚。
    这家品牌的石材以纹理独特和工艺精细著称,常年供应高端酒店和豪宅项目, 如果能拿下区域合作权, 不仅能降低工作室后续项目的石材成本, 更能借品牌背书,大大拓展高端客户资源。
    换句话说, 如果能办成的话, 工作室甚至不用依靠正圆集团的那份合作协议,也能有机会接到大型项目了。
    一张餐桌之隔,薄寻看着对面女孩手舞足蹈的开心模样,唇角轻勾, 十分大方地表扬了她。
    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在这一点上,俞荷完全比旁人落实得更彻底。
    “你说,”她又在桌子下面踢过来一脚,眼睛亮晶晶的,“我拿下那个华东区合作权的几率有多大?”
    薄寻放下刀叉,顿了两秒,“七成以上。”
    “真的?”俞荷脸上绽放出笑容。
    “你们已经有三个月的深度合作基础,他们亲眼见过你对接的效率,也需要一个能快速响应的合作方,在这一点上,你应该刚好在他们的需求点上。”
    俞荷心里的底气更足了,举起装满橙汁的杯子朝他装模作样地敬了下,“那就承薄总吉言了。”
    薄寻低笑一声,给面子地和她碰了下,“什么时候去?”
    “下周二吧。”
    下周二也是海上风电场的项目开标日。
    薄寻放下杯子,唇角轻掀,“明天有空吗?”
    俞荷刚往嘴里塞了块牛肉,抽出纸巾擦擦嘴,“有空啊,怎么了?”
    “我陪你回趟老家?”
    俞荷愣了一下,“你陪我......回老家?”
    薄寻目光清明,笃定地点头,“我只是觉得,应该去见见你爸妈。”
    -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城的天刚亮透,臻湖天境的停车场就已经悄悄驶出了一辆车。
    薄寻没找司机,自己开车,俞荷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路牌从江城换成蔚县地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车程比预想中快,三个半小时后,车稳稳停在县城老街区的路口。
    正是中午,日头却被云层压着,空气中带点夏末的凉意。
    天公很作美啊,高温了那么久的天气,就今天适宜出行。
    俞荷感慨了两句,然后就领着薄寻拐进巷口,那里有一家名为“老张快炒”的小馆子,十几年过去,小店不仅还在,门口手写的红漆大字还变成了正儿八经的打印招牌门头。
    “就这家店,小时候我爸想喝酒了就会来打包两个菜带回家,我还记得他们家回锅肉,特别好吃!”
    老街上都是各类快餐店,地面是常年湿漉漉的,门口搭着延伸出来的红色雨棚,一整条街都充满了烟火气十足的落地感。
    这样的景象在江城并不能随处可见。
    薄寻穿着一件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姿态闲散且舒适,并没有任何格格不入之感。
    “那待会儿点个回锅肉,”他牵住俞荷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饭馆的门头,语气自然,“你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俞荷兴奋点头,然后拉着他走进店里。
    馆子内部还是老样子,玻璃柜里摆着十来样荤素,可以看着食材点单,什么都没变,只是掌勺的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俞荷点了两菜一汤,看着老板麻利地盛饭,忽然轻声说:“以前我妈总嫌这儿油大,但是我爸忙得没胃口吃饭的时候,她又打发我来买他爱吃的下酒菜。”
    薄寻没说话,只把盛好的汤推到她面前。
    “还是原来的味道。”上菜之后,俞荷第一时间品尝后给出点评。
    薄寻只是把她爱吃的那盘回锅肉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你多吃点。”
    一顿怀旧的午饭吃完,已经是午后一半。
    吃完饭两人往车上走,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俞荷忽然停住脚。
    对面那片被蓝色挡板围起来的工地,就是她之前的家,现如今是一片建筑工地,挡板上印着宜居小区的广告,风一吹,蓝色铁皮哗啦啦响。
    “都拆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薄寻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俞荷转头冲他笑,“没事,我就感慨一句。”
    风又起来,吹散了她别在耳后的碎发。
    薄寻将她的头发捋顺,语气充满耐心,“以后只要你想回来看看,我都陪你一起。”
    俞荷仰面看他,并没有推辞,“好。”
    -
    从老街离开,薄寻绕到花店买了两束白菊,又在路边的香烛铺挑了纸钱和水果。
    墓园在城郊的坡上,车只能停在入口,两人手牵着手往上走。
    这处墓园维护得不算很好,水泥路两旁的植被长得茂密,但杂草横生,风穿过枝叶,簌簌地响。
    当初爸妈去世之后,俞荷的抚养权移交给了舅舅一家,包括他们生前所有的积蓄,都进了舅舅和舅妈的口袋。
    俞荷那时候年纪也小,并不清楚后事该如何处理,事情全是舅舅去办的,他说选了两块风水很好的墓地,能让她爸妈挨在一起,就是价钱有点儿贵,一块地要25万,两块就是50。
    也是后来打官司收集证据的时候,俞荷才知道他们一家借着这件事昧了多少钱,同期的双穴墓地价格明明一整块都不超过8万,他舔着脸硬生生骗走了40多万。
    俞荷后来想过报复,在她经济独立之后托郑叔回去打听过,得知舅舅赌博又输了两百多万,妻离子散之后,她心里那股积郁已久的怨气才逐渐消散。
    敛起思绪,薄寻已经牵着她走到了墓碑近前。
    爸妈的墓碑在一个一体成型的整张石板上,黑色的石面,高度大约到胸口的位置,上面嵌着两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很漂亮,看起来也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另一边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浓眉大眼,也是在笑着,笑容里都透着一股温厚老实的劲儿。
    “这两张照片是我选的。”俞荷从薄寻手中接过东西,笑着看他一眼,“怎么样,我爸妈一看就性格很好吧?”
    薄寻轻点下颌,心中升起几分了然。
    只有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女儿才能如此明亮豁达。
    俞荷把白菊放在碑前,又摆好水果,蹲下身慢慢烧着纸钱。
    “爸,妈,大半年没来了。”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点小得意,“我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就是那个五星级酒店,已经快完工了,工作室也挺好的,招了两个新设计师,都挺能干的。”
    火苗烧着纸钱,映得她瞳孔发亮,薄寻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软。
    每年周茂的忌日,他都会和周其乐一同去扫墓,但他从来不会这样开口,从前他觉得和死人说话是一件形式感极强的表演行为,可俞荷在做这些事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极其自然,自然到好像她经常会这样和父母对话,在旁人全然不知的时候。
    或许事实也如此,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一朝失去父母,骤变的生活需要极强的信念感支撑,而她的信念感,大约就来自于此。
    “对了,”蹲在地上的俞荷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儿,突然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薄寻,“我结婚了哦。”
    “是爷爷那位老战友的孙子。”俞荷微笑着,“你们应该也见过,不过当时他只有九岁。”
    墓园空旷,风也大了些。
    薄寻适时地往前一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沉稳:“叔叔阿姨好,我是薄寻,以后我会照顾好俞荷,您二老放心。”
    他态度谦卑,姿势郑重,完全不似平日里尽在掌握的从容。
    俞荷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眼眶突然微微泛起几分热意。
    她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姿态,像在对一份承诺虔诚宣誓。
    薄寻回握住她,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两人对视着,风卷起纸钱的灰烬往不远处的空地上飘。
    他忽然低声,嗓音磁沉又清晰,“等你出差回来,我们办一场婚礼,好不好?”
    俞荷愣住,睁着眼睛,“是我想的那种婚礼?”
    薄寻失笑,“不然呢,拍戏用的假婚礼吗?”
    “所以你说要陪我回来扫墓,就是为了见过我爸妈,”俞荷一瞬了然,“然后跟我光明正大地办婚礼?”
    薄寻微微挑眉,掩饰住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信,温声开口:“我们的感情现在很稳定,不是吗?”
    俞荷看着他,“是。”
    “所以你愿意吗?”薄寻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真正开始我们的婚姻。”
    她没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
    俞荷弯起眼睛,脚尖轻踮,吻上了他的唇角,“我当然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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