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强站在父亲身后,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不敢看马春兰,更不敢看李雪梅。
    马春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她想过李老汉无耻,却没想过他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把亲孙女当成货物一样標价售卖,还如此理直气壮!
    三间瓦房就想买断她女儿的一生?
    李雪梅轻轻按住了母亲颤抖的手臂,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与李老汉正面相对的位置。
    “我的终身大事,不劳你操心。”
    “王屠户家,或者任何一家,我都没兴趣。”
    “至於彩礼,盖瓦房,那是你的事,跟我,跟我妈,没有任何关係。你想盖房子,自己嫁过去,別打我的主意。”
    说到最后,李雪梅没忍住笑了出来。
    因为她真想到了李老汉顶个红盖头出嫁的样子。
    不仅是她,就连旁边的马春兰没忍住都笑出了声。
    “你……你个混帐东西!”
    李老汉被这毫不留情的顶撞激得暴跳如雷,他猛地一拍旁边晾药材的木板,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反了你了!我是你爷爷!旁边站著的是你爹,你的婚事就得听我们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你读了几天书,就想上天?”
    “我告诉你,这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彩礼我已经跟王家说好,过几天人家就送来了,由不得你反悔!”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李雪梅脸上。
    接著,他又恶狠狠地瞪向马春兰。
    “还有你,马春兰!別以为你女儿考了个什么状元,你就能骑到我头上拉屎!”
    “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你要是敢怂恿她胡来,感调拨我们姓李家人的关係,我让你身败名裂!”
    扔下这些话,李老汉就走了,留下李雪梅和马春丽面面相覷。
    她们都了解李老汉,收人家彩礼这种事,李老汉还真能做得出来。
    这些事让马春兰越发清晰地认识到,仅仅被动防守是不够的。
    只要她和女儿还生活在这个环境里,只要女儿一天没真正离开这里去上大学,这些覬覦和干扰就不会停止。
    李老汉的介绍工作是一种暗夺,提亲则是明抢,本质都是一样的。
    他们试图將李雪梅这个独立的人,拉回以他们利益为核心的轨道上,榨取李雪梅的价值。
    就如同……当初对她。
    更加让马春兰觉得愤怒的是,李老汉带人去看狼嚎沟的那块地了。
    自从那天被李雪梅和马春兰懟回去,李老汉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又试著说了几次亲。
    毫无例外,马春兰没给过一次好脸色。
    这让李老汉觉得丟人极了,回到屋子里他就开始盘算。
    思来想去,他认定事情出在了这块地上!
    因为有了地,就有了草药,有了钱。
    有了钱,李雪梅和马春兰就有了底气,也就越来越不服管。
    更何况,李老汉虽然没读过几年书,却也知道北京消费高,读书要花不少钱。
    如今是因为地里的药草能卖钱,能支撑这娘俩硬气。
    可如果地没了呢?
    地没了,草药没了,钱没了……这娘俩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李老汉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当即打定主意给那块地找买家。
    虽然马春兰说是分了家,可这个只是口头的约定,这地终究是李家的地,李老汉只要还是户主一天,从法律的角度来讲,就有处置权。
    “她们不是喜欢讲法吗?”
    “行,咱就跟她们讲法!”
    李老汉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行。
    李德强听著李老汉的盘算,也不是没想过阻止。
    “爹,那地是她们娘俩最后的指望……如果真给卖了,到时候雪梅肯定会恨上咱的。”
    “如今雪梅是真的出息了,我觉得……”
    李老汉听著李德强说话就觉得来气。
    “还做梦呢?你觉得不卖这地,她们娘俩就能不恨咱?”
    “你要是真为李雪梅想,早干嘛去了?”
    “德强,我还是那句话,別到最后把自己弄得两头都不討好。”
    李老汉现在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心里有了盘算,他也就不慌了,更多是琢磨真把地卖了之后,马春兰和李雪梅无助的样子。
    想到这里,李老汉嘴角的笑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德强,我劝你还是死了好好跟她们处的心。”
    “对女人啊,你就得来硬的,让她们怕!绝了她们的后路,”
    “这样她们才能服你,才能听你的,日子也才能过好……”
    眼下,李老汉要卖狼嚎沟那块地,不合理但合法。
    那块地被马春兰和李雪梅打理的好,再加上药材的价格年年上涨,要卖出去並不难。
    马春兰起初没告诉李雪梅这件事,她怕李雪梅担心。
    可她偷偷问了几次村干部,按照村干部的说法,他们也只能进行劝诫,可要走流程,那地还真能被李老汉卖出去。
    这下马春兰是真急了,可她也確实没什么办法。
    尤其是李雪梅去地里帮忙的时候,还撞见了来看地的人。
    这下,就连李雪梅也瞒不住了。
    李雪梅气冲衝去找李老汉质问,李老汉反而拿起了架子。
    “雪梅啊,这地跟你一个姓,都姓李。”
    “你不老实,不服管,可这地老实啊,它认自己的姓!”
    “你们不是喜欢讲法吗?去问问,这次法站在哪一边?”
    李雪梅被李老汉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可偏偏眼下还真没办法。
    那天对峙之后,马春兰没有说话,偶尔做事的时候甚至还会跑神。
    一个念头开始在马春兰心里疯狂地生长,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这个念头,早在李雪梅提议时就已经种下,如今在现实的催逼下,破土而出。
    这天晚上,母女俩吃完晚饭,收拾停当,坐在了炕桌两边。
    她们头顶上已经换了电灯,光晕稳定。
    马春兰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针线活,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雪梅,”她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却异常清晰,“你上次说的事……妈想好了。”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母亲。
    马春兰迎上女儿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妈想好了,要跟你爸离婚。”
    屋子里很静,李雪梅看著母亲,母亲的脸上不再有犹豫,只有一种卸下重负般的释然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妈,你真的想好了?”李雪梅轻声问,她握住母亲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凉,却用力回握了她。
    “想好了。”马春兰点点头。
    “这些天,妈想了太多。”
    “从你爷想让你放弃自己的前途,去打工挣钱养他们,到那些不相干的人想把你要回家当便宜媳妇,还有那块地……”
    “妈看明白了,只要我还顶著『李家儿媳』这个名头,只要咱们跟李家还有这层扯不断的关係,他们就觉得还能拿捏咱们,还能打你的主意。”
    “离了婚,咱们就跟李家彻底没关係了。”
    “你是我的女儿,只是我的女儿。”
    “你的前途,你的婚事,你的一切,都只跟咱们娘俩有关。”
    “谁再敢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我就理直气壮地让他滚远点!”
    “我马春兰的事,我女儿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
    “过去李老汉和李德强不是老说我是外人吗?等离了婚,他们也是外人!”
    马春兰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著,但语气却越来越稳。
    “妈这大半辈子,活得憋屈,活得糊涂。为了个『名声』,为了怕人指指点点,在李家的火坑里熬了这么多年。”
    “现在妈想通了,名声是別人嘴里的,日子才是自己过的。”
    “妈不想再这么熬下去了,妈要堂堂正正地活一回,要清清白白地把你送出去,让你没有任何负担地去奔你的前程!”
    她顿了顿,看著女儿,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希冀和力量。
    “雪梅,妈知道,离婚在村里是天大的事,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但妈不怕,妈有手有脚,就算种不了地了,卖不了药材了,还能打零工,养活自己没问题。”“妈还有你,我的好闺女。有你在,妈就能有挣钱的力气,有奔头。”
    李雪梅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
    她用力点头:“妈,我支持你!百分之百支持!你说得对,离了婚,咱们才是真正的自由身。以后的日子,咱们自己挣,自己过,谁都別想再来搅和!”
    决心已下,接下来就是行动。马春兰虽然有了勇气,但具体该怎么办,心里还是没底。
    李雪梅想起赵芳茹的经歷,认真地说:“妈,这事不能蛮干。咱们得先了解清楚政策,最好能找个懂的人问问。芳茹姐在市里,见的人多,还有熟悉的律师,她或许能帮忙介绍一下。”
    李雪梅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说了。
    “妈,离婚是两个人的事,得让我爸知道,看他什么態度。虽然我觉得他也不会说什么……但程序上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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