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女人离婚是天大的事,现在不是了。国家有法律,保护无过错的妇女权益。芳茹姐就是靠法律打贏了官司,拿回了自己的东西,你也可以。”
    李雪梅跟马春兰细细讲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尤其是说了赵芳茹跟陈鑫离婚的事情。
    李雪梅说得很慢,但是说得很细。
    她想要让母亲知道,这件事最难的部分,不在於其他人,而在於自己的决心。
    “妈,你还有大半辈子要过。”
    “难道你就想这么熬下去,熬到老,熬到死?”
    “你不想过几天清静日子,不想为自己活一次?”
    马春兰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李雪梅没再逼她,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
    良久,马春兰才抬起头:“雪梅,妈……妈想想,你让妈想想。”
    “嗯。”李雪梅点点头,“妈,不著急。你慢慢想。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晚,母女俩都没再说这件事。
    但李雪梅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就像她当年决定一定要考出去一样,有些念头一旦起了,就会生根,发芽,慢慢长大。
    另外一边,李老汉最近的脾气本身就越来越怪,那天李德强被懟回去,本想如实跟李老汉说,可看到李老汉的脸,他又怂了。
    本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原则,李德强只说是有这么回事,下周一领钱。
    他知道,不能说没有这笔钱,这事儿瞒不住李老汉,而且事实也的確是下周一领钱,只是领钱的人不是他罢了。
    他这个方法,不能说没用,毕竟也的確让他过了几天舒服日子,李老汉一直觉得过几天就能有钱拿了,但也不能说有用,比如他今天假装出去领钱,实际上完全是在外面閒逛。
    天色越来越黑,再不愿意,眼下他也得回去面对李老汉了。
    李德强脚步拖沓地回到了李家老宅。
    推开院门,里屋传出李老汉吭哧吭哧的咳嗽声。
    李德强心里一紧,头皮有些发麻,但还是佝僂著身体走了进去。
    李老汉正歪在炕头的旧被垛上,手里捏著烟杆,却没点火,只是用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炕沿。
    屋里光线昏暗,李老汉在听戏,而且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李德强进屋的动静让李老汉抬了抬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儿子空著的双手和垂头丧气的模样,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咋?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钱被人抢了?”李老汉的声音沙哑,带著明显的不悦。
    李德强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春兰……春兰说那是国家奖励她的,跟咱家没关係。”
    “放她娘的屁!”李老汉猛地坐直了身子,烟杆在炕沿上敲得梆梆响,“什么她的?她嫁进李家,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她挣的每一分,都是李家的!国家奖励?那也是看在她是李家媳妇的份上!你个怂包软蛋,连自己婆娘都拿捏不住,白长了个把!”
    李德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习惯性地往墙角挪了挪,嘴里囁嚅著:“雪梅也在……雪梅那丫头现在……现在说话冲得很……”
    “反了天了!”李老汉气得鬍子直抖,“一个赔钱货,丫头片子,读了几天书就敢跟长辈顶嘴?都是马春兰那个不安分的教的!当初就该打死她,也省得现在气我!还有你!”
    他猛地指向李德强:“你瞅瞅你那没出息的样!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连个娘们都镇不住,李家祖坟真是冒了黑烟了,出了你这两块料!”
    李老汉越骂越起劲,从陈芝麻烂穀子翻起,骂马春兰当年没生出儿子断了李家的香火,骂她胳膊肘往外拐非要供女儿读书,骂她分家是忤逆不孝,骂李雪梅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迟早要跟人跑。
    唾沫星子喷了李德强一脸,李德强只是低著头,一声不吭,偶尔抬手抹一把脸,也不知道是抹汗还是抹唾沫。
    这场骂持续了將近一个钟头,直到李老汉骂累了,喉咙干得冒烟,才抓起炕头破茶缸里早已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喘著粗气躺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著。
    当然,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从这天起,李老汉仿佛把对马春兰母女所有的怨气和憋闷,都化作了更密集恶毒的冷嘲热讽,並且不再仅仅局限於自家院子里骂,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村里人多的地方“说道”。
    在村口的树下,几个老头和老太太晒太阳扯閒篇的时候,李老汉会凑过去,吧嗒两口烟,嘆口气。
    “唉,家门不幸啊。”
    “儿媳妇翅膀硬了,带著孙女分出去单过,眼里哪还有我这个老头子?孙女呢,心比天高,一个女娃娃,非要考什么大学。”
    “大学是那么好考的?那是文曲星下凡去的地方!咱们这穷山沟,祖坟上就没那根蒿子!白白糟蹋钱,还不如早点寻个婆家,换点彩礼实在。”
    有时是在井台边,看见马春兰来挑水,李老汉会故意提高嗓门,对旁边的人说:“看,那就是我那儿媳妇,能耐大著呢。种了点药材,卖了几个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连国家给的奖励都敢独吞,不孝敬老人,这要是在旧社会,早就沉塘了!”
    还有时,他乾脆背著手,踱步到马春兰她们屋子附近,也不进去,就站在外头,对著院墙大声念叨。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別人家的人?”
    “白费力气,白费粮食!早点认命,找个男人嫁了,生儿育女才是正经。”
    “还想考大学?做梦吧!我看她能考出个什么花来,別到时候考个蛋出来,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些风凉话,如同挥之不去的苍蝇,嗡嗡地围著马春兰和李雪梅打转。
    村里有些人听了,笑笑就过去了,觉得李老汉是老糊涂了,眼红儿媳妇能干。
    也有些思想守旧的老辈人,私下里会附和几句,觉得女娃娃確实不该读太多书,心野了不好管。
    更有一些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会把李老汉的话添油加醋地传出去,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马春兰最初听到这些閒话时,只觉得生气。
    她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把,特想衝出去跟李老汉理论一番。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想起女儿说过的话,“別理他,当没听见”。
    她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歷,跟李老汉这种人讲道理,无异於对牛弹琴,反而会让他更来劲,闹得鸡飞狗跳,让村里人看更大的笑话。
    她学会了装听不见,和女儿一起吃饭时,她也绝口不提这些烦心事,只是问女儿后面怎么打算。
    李雪梅当然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有时候她从地里干活回来,路过村口时都能感受到一些异样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
    有两次,她甚至迎面碰上了李老汉。
    李老汉会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斜睨著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著什么“不知好歹”、“迟早倒霉”之类的话。
    李雪梅的反应比母亲更直接,也更冷淡。
    她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仿佛李老汉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她的心早就被一层坚硬的壳包裹著,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根本渗透不进去。
    她知道李老汉为什么这么做,无非是那笔独生子女奖励没要到,心里憋著火,又拿她们没办法,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发泄,试图打击她们,让她们不好过。
    最关键的是,李老汉开始慌了,因为李老汉真的见不得她好,怕高考她考上了。
    所以李老汉之前都不说,现在开始讲这些,与其说是閒话,不如说是诅咒。
    他诅咒的,是他的亲孙女。
    这种伎俩,卑劣而又可笑。
    用这种卑劣又可笑的伎俩。
    李雪梅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对高考成绩的等待上。
    虽然考试时感觉发挥正常,但没看到確切的分数和排名之前,心里总归悬著一块石头。
    白天帮母亲干农活时,她也会不自觉地走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想考试时的题目和自己的答案,估算著可能的分数。
    晚上躺在炕上,望著黑漆漆的屋顶,她会想像著录取通知书到来的场景,那薄薄的一张纸,承载著她和母亲全部的希望。
    等待的日子显得格外漫长。黄土高原的夏天,乾燥而炎热,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炙烤著大地。
    地里的黄芪和党参进入了生长关键期,需要勤打理。
    马春兰几乎整天泡在地里,李雪梅也全力分担。
    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衫,在衣服上留下汗渍。
    劳作是辛苦的,但也是充实的,能让她们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和內心的焦虑。
    李老汉那边,见自己的风凉话如同石子丟进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反而更添了闷气。
    他看著隔壁小院日子照常过,马春兰母女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完全没受他影响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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