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志办。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得满地乱滚。
    李建成一进门,就把公文包狠狠砸在石桌上。
    皮包撞击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欺人太甚!”
    他解开风纪扣,胸口起伏剧烈。
    “那个钱卫国,以前给我提鞋都不配,现在拿著鸡毛当令箭。”
    李建成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青云,这事办不成了。”
    “规划局把路堵死了,环保红线,谁碰谁死。”
    “赵立这招够狠,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个破院子里。”
    李青云没接话。
    他走进东厢房,招呼陈默。
    “把地图拿出来。”
    陈默推了推眼镜,从角落里拖出一张巨大的京城规划图,铺在石桌上。
    四个角,用砖头压实。
    李青云拿出一支红蓝铅笔,在那块被涂黑的化工厂区域,重重画了个圈。
    “爸。”
    “赵立说这是毒地,钱卫国说这是红线。”
    “他们说得都对。”
    李青云把笔扔在地图上。
    “但他们只看到了第一层。”
    李建成皱眉看著儿子。
    “什么意思?”
    李青云从怀里掏出一本还没拆封的《人民日报》。
    指著头版角落的一条豆腐块新闻。
    《国务院关於加强环境保护工作的决定(徵求意见稿)》。
    再指指另一条。
    《国家环保局擬升格为国家环保总局(正部级)》。
    “爸,您是当过省长的。”
    “这种风向,您应该比我更敏感。”
    李青云手指敲击著报纸。
    “今年长江大水,国家对环境问题的重视程度,前所未有。”
    “环保总局刚升格,新官上任,最缺什么?”
    李建成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盯著那几行字,呼吸慢了半拍。
    做官做了一辈子。
    这种味道,他太熟了。
    “缺典型。”
    “缺標杆。”
    “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震得住场面的政绩工程。”
    李青云笑了。
    他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推到父亲面前。
    “东郊化工厂,重金属污染,地下水毒性超標。”
    “这是京城的伤疤,也是国家的痛点。”
    “如果我们不仅买地,还自掏腰包,帮国家把这块毒地治好呢?”
    “我们不叫房地產开发。”
    “我们要做的项目,叫『国家级城市土壤修復示范工程』。”
    李建成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李青云。
    “你要把这变成国家项目?”
    “赵立用市里的规划局卡你,你就搬出国家的环保总局压他?”
    “这就是降维打击。”
    李青云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递给父亲。
    “他用行政手段,我们就用政治手段。”
    “他想用规则玩死我们,我们就制定更高的规则,碾碎他。”
    李建成接过烟,没点。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落叶上,咔嚓作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股子颓废气,隨著脚步声,一点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即將奔赴战场的亢奋。
    “好小子。”
    李建成停下脚步,把烟夹在耳朵上。
    “这哪里是做生意,你这是在玩火。”
    “但这把火,烧得好!”
    “只要环保总局点头,那就是尚方宝剑,钱卫国那个小小的处长,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青云转头看向陈默。
    “算帐。”
    “我们要把毒土挖走,换填新土,加上地质大学的技术支持,成本多少?”
    陈默拿起算盘。
    噼里啪啦。
    手指飞快。
    “如果按照最高標准修復,每亩地成本增加八万。”
    “总预算超支六千万。”
    “我们的资金炼会绷得很紧,几乎没有容错率。”
    “不怕。”
    李青云摆手。
    “这六千万,就是买路钱。”
    “不仅要花,还要花得大张旗鼓。”
    他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一个號码。
    那个號码,属於地质大学的一位老教授,王德发。
    这个时候,王教授还是个因为搞“土壤修復”这种冷门课题,申请不到经费的穷书生。
    但在李青云的记忆里。
    十年后,这位王教授是两院院士,中国土壤修復学的泰斗。
    电话接通。
    “喂,王教授吗?”
    “我是李青云。”
    “对,我有块地,想请您做个实验。”
    “经费不是问题。”
    “我要最快、最权威的治理方案。”
    “对,我不怕花钱,我只要快。”
    掛断电话。
    李青云回头,看著父亲。
    “爸,笔桿子归您。”
    “我要一份报告。”
    “名字我都想好了——《关於京城重污染地块生態修復与商业开发並行的可行性报告》。”
    “切入点要高,要站在国家战略的高度。”
    “至於商业利益,那是顺带的。”
    李建成把袖子一擼。
    “拿纸笔来!”
    “这种八股文,老子写了三十年,闭著眼睛都能写出花来!”
    深夜。
    史志办正房,灯火通明。
    陈默的算盘声,像急促的雨点。
    李建成的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李青云站在地图前,用红笔在那块“毒地”上,勾勒出未来的轮廓。
    cbd。
    绿色光锥中心。
    那是十万一平米的金山。
    门房里。
    老黄头披著大衣,站在窗后。
    手里端著那个缺了口的紫砂壶,抿了一口二锅头。
    看著正房那彻夜不熄的灯光。
    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嘖嘖。”
    “这是在磨刀呢。”
    “赵家那小子,怕是要倒大霉嘍。”
    ……
    次日清晨。
    雾气还没散。
    一辆黑色的奥迪100,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史志办门口。
    车牌很低调。
    但这车能开进这条胡同,本身就不低调。
    车窗缓缓摇下。
    露出一张儒雅、白净的中年人的脸。
    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中办副主任,宋卫民。
    林老最信任的影子。
    李青云站在车旁,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进去。
    档案袋没有封口。
    封面上,李建成的笔跡苍劲有力。
    最上面一行小字:擬呈报国家环保总局。
    宋卫民接过档案袋。
    没看內容。
    只扫了一眼那个標题。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车窗边缘。
    噠。
    噠。
    噠。
    “青云啊。”
    宋卫民抬起头,隔著镜片,眼神玩味。
    “你这哪是递报告。”
    “你这是递刀子。”
    李青云双手插兜,哈出一口白气。
    “宋叔。”
    “国家缺个典型,我给国家送个大礼。”
    “顺便,借国家的刀,杀只鸡。”
    “不过分吧?”
    宋卫民笑了。
    他把档案袋隨手放在副驾驶座上,像是放一份普通的报纸。
    “赵家以为把你爸摁在史志办,他就废了。”
    “他们忘了,这史志办的院墙虽然破。”
    “但离红墙,只有两公里。”
    宋卫民升起车窗。
    声音隔著玻璃,有些发闷,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回去等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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