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我们该回去了。”
    陆云征走到沈明月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明月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趴在桌子上的刘扬,遂站起身。
    摇摇晃晃地,由陆云征扶住。
    走出饭店,深秋的夜风带著凛冽的寒意扑面。
    沈明月被冷风一激,酒意也醒了两分。
    望著眼前被霓虹切割得光怪陆离的京北夜色,呢喃了句。
    “京市真冷啊,冬天要到了吧。”
    很轻很飘忽,消散在风里。
    一件男式外套从后披了上来,將她整个裹住,阻隔了寒风。
    陆云征站在她身侧,帮她拢了拢衣襟,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髮丝和低垂的眉眼上。
    沉默了几秒,低声问:“捨不得他?”
    沈明月闻言,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看他。
    路边的光在她的眼底投下小小的光斑,那里面有很多情绪,有惊讶,有不確定,有残留的难过,但最终,都化为了自嘲和认命的笑意。
    她敛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笑里的涩意像细小的针,扎在陆云征心口,泛起一阵滯闷的疼。
    他说换人,她说听你的,他问是否捨得,她连辩解都不敢有,只是垂下眼,用沉默和淡笑应对。
    乖巧,懂事,顺从。
    陆云征胸口愈发有些发堵。
    他並不喜欢她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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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欣赏她的聪明和韧性,不介意她有些自己的小心思,更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能鲜活表达,偶尔能对他任性一点的沈明月,而不是眼前这个將自卑和顺从刻进骨子里的影子。
    夜风穿堂过,捲起几片早凋的落叶。
    沈明月裹著他的外套,安静地站著,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仿若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將她带走。
    陆云征伸出手,將她揽过。
    她的眼睛有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风,眸光水润。
    他说:“如果你真的觉得他可用,如果换掉他会让你这么难受,那就不换人了。”
    沈明月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可以吗?”
    怯生生的询问击碎陆云征所有防线,心头泛起无限酸楚。
    “嗯。”
    他將她拥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低语。
    “再对我任性一次吧,明月。”
    “就像之前在火车站那次一样。”
    说出你的真实想法,表达你的不舍,提出你的要求。
    別总是这样,低敛眉眼,把一切都藏在顺从的微笑后面。
    沈明月安静地待在他的怀抱里。
    半晌。
    她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將脸更深地埋进去。
    ……
    -
    隨著沈明月和陆云征两人离去,方才还縈绕著悲情气息的空间,骤然沉寂下来。
    刘扬依旧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他没醉,一点点醉意也没有。
    眼眶里面蓄满水光,大颗大颗的滚落,砸在地面,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胸腔里那股憋闷的酸楚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著没关係,没关係……
    任何关係到最后都只是相识一场。
    人是活在缘分里而非关係里,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
    缘起则聚,缘尽则散,这真的没什么。
    人生南北多歧路……
    大道理一套一套。
    可偏偏,心口那里还是像被钝器反覆捶打,又闷又疼。
    眼泪就是止不住。
    哪怕明知道沈明月对他掺杂著利用,可那份短暂共生,並肩应对过麻烦的战友情,以及沈明月给予他远超从前的高质生活和信任,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两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现在,终究要分別了啊。
    就在他心乱如麻,眼泪怎么都擦不乾的时候,手机突兀震动。
    屏幕上显示著妈妈。
    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湿痕,清了清嗓子,刘扬接通电话。
    “喂,妈。”
    “扬扬啊,吃饭了没,工作还顺利吧?跟大老板做事一定要上心啊,眼里要有活儿,手脚要勤快,人家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別怕吃苦,多学多看,咱们家没什么底蕴帮不了你,就靠你自己踏踏实实……”
    翻来覆去又是这些话。
    从刘扬和沈明月合作开始,他没有瞒著家里人,多多少少也说了一点。
    听著母亲老生常谈的叮嘱,刘扬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妈,我不想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隨即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惊惶不解道:“什么?你不想做了?为什么呀,是不是人家老板不要你了,你犯错了还是怎么了,你去求求你们老板再给次机会……”
    “不是,就是累了不想做了,我过几天应该就回家了。”
    “回家?”
    母亲更急了,“回家干什么,家里哪有什么好工作,你可別犯傻,我跟你说……”
    “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掛了。”
    刘扬不想再听下去,匆匆截断话头,按下了掛断键。
    世界重归寂静,但心里的空洞却更大。
    呆坐了一会儿,刘扬吸了吸鼻子,儘量不让哽咽泄露,一边给秦砚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吵吵嚷嚷,秦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混乱:“餵?”
    “秦砚,你现在有空吗?”
    秦砚在那头嗤笑一声:“你先说事,我再决定有没有空。”
    “我心情有点不好,你能出来陪我喝点酒吗?”
    秦砚感觉刘扬声音不对劲,嚇了一跳,问:“你家里人出事了?”
    “没有。”
    “失恋被女人甩了?”
    “也没有。”
    “哦——”
    秦砚拉长了调子,背景音里传来有人叫他的声音,他应付了一句马上来,然后对著话筒,敷衍道。
    “你一没出事二没失恋,刘扬,一天天的別老悲春伤秋的行不行,家里来人我正陪客呢,忙得很,没事掛了。”
    根本不给刘扬再开口的机会,听筒里便传来了忙音。
    刘扬刚才强压下去的泪意又有翻涌的趋势。
    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要忙,都有自己的前程要奔赴。
    秦砚没错。
    刘扬也不会去怪秦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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