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有黑点,是一只只禿鷲在盘旋。
    地面上有红影,是一个个苦行僧匍匐在地,隨后又支撑起身体,再度跪下,是在行等身大礼。
    苗云显得谨慎之至。
    罗彬则神色镇定。
    这种沉稳不是想做出来就能做出来的,是从大山大水,大凶大恶之中走出。
    哪怕活佛的实力和辛波对等。
    那毕竟是活佛,待在佛院的佛,必然是善。
    不然的话,空安又何至於远离蕃地,跑到南坪市去修新寺?
    他现在只是进庙求缘的香客。
    善佛根本不可能为难他。
    ……
    西侧,山脚。
    面庞稚嫩的男童穿著一身僧袍。
    他弯腰,全神贯注的看著一个小小的洞口。
    阳光照射在小脸上,他脸上掛满笑容。
    这副模样,真像极了一个稚童观察蚁穴,或者其它什么玩物。
    稚童身后还有成列的喇嘛。
    喇嘛们的神色却显得十分肃然,像是等待某件大事发生。
    忽地,男童眼瞳微缩,脸上除了笑容,还多了一丝异样情绪,是期待,又有两分慍怒。
    那一双眼太澄澈乾净了,就像是海子一般,几乎没有任何污垢。
    若是有旁人在侧,就能瞧见其眼中的洞圈,隱约还能瞧见,洞圈深处似是有两颗头在动,飞速消失。
    抬头,起身。
    小喇嘛面朝著阳光,脸上都多了一层光圈。
    后方的眾多喇嘛微微低头,显得分外谦恭。
    稚气的话音响起:“守好这四个洞窟,隨时注意这一片地面的任何颤动,山上来客,我去迎接。”
    喇嘛们齐声回是。
    小喇嘛朝著山上走去。
    ……
    ……
    红房子遍布了几乎一座山。
    直至走到真正佛院大门前,才总算消失。
    “吱吱。”腰侧蛄蛹两下,发出叫声。
    灰四爷藏在那里,这种相对正常之地,它就没有时刻待在罗彬肩头,免得嚇到人。
    “那位活佛就在这里了。”苗云微舒一口气。
    佛院大门敞开,门匾上几个镀金字眼,五喇佛院,下边儿还有一连串鬼画符似的藏文。
    “咦,怪了,喇嘛呢?”苗云显得十分狐疑:“不会都在地上趴著吧?”
    的確,两人上山期间,太多喇嘛在行等身大礼。
    “或许吧,先进去。”
    说著,罗彬直接进了大门內。
    蕃地佛寺和白佛寺这一类內地佛寺布局完全不同,尤其是大號的转经筒排列在长廊內,阳光照射下,铜面上满是各式各样的葬经符文,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肃穆感,可隱隱的,还有一种冰凉。
    “墙红的像是染了血,太红了点儿。”苗云缩了缩肩膀,不自然的喃喃。
    罗彬继续往前,经过好几个佛殿,虽说无人带路,但罗彬不觉得行走方向有问题,因为这里还不是最高的地方。
    道场道观,往往都在山顶。
    眼前忽地多了一个塔型物。
    不,就是塔。
    黑洞洞的眼眶,刀削似的鼻骨,这些骷髏头都没有下顎。
    一圈一圈的头骨垒砌成了这塔。
    阳光下那灰白色,才是真的令人压抑。
    “扎西德勒。”
    塔门中传出带著稚气的人声。
    隨后,一张稚嫩的面庞出现在罗彬眼中。
    小小的身体,宽大的僧袍。
    他手中握著一串念珠,童稚的脸上,显露出几分不合年龄的慈悲,並微微弯腰,是友好的见礼。
    “您好。”罗彬双手合十,同样弯腰行礼。
    “小师傅,我们是……”苗云正要开口。
    罗彬稍抬起小臂,竖起手掌,做了个阻拦举动。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阿贡。”
    阿贡喇嘛脸上笑容依旧。
    罗彬瞳孔微微一缩。
    儘管苗云打探来的消息,说了活佛会转世成孩童,甚至活佛可以“未卜先知”。
    可……这么快?
    直接就面对面,碰上?
    不,是对方就来等他们了?
    罗彬一度认为,所谓的未卜先知是针对不懂之人,活佛应该也具备某种卜算能力,至少也得和某件事情有间接接触,或者看到要卜算的人。
    一时间,罗彬心神微紧,神色便充满慎重。
    “有大德之人,死后可天葬,血肉归於地,灵魂升於天。这座人头塔,是他们剩下最后的部分。在最庄严纯洁之地,保留下他们最后的无私。”阿贡喇嘛解释。
    罗彬面露恍然。
    原来是葬法?
    那就怪不得了。
    “请。”阿贡喇嘛侧身,做了个手势。
    罗彬和苗云则跟著他瘦小的身子往前走。
    很快,三人进了一处大殿內。
    房顶上掛满下垂的经布,色彩看似斑斕,却透著一股暗沉的陈旧感。
    色彩往往代表著花哨,这里什么顏色都有,却偏偏丝毫不花哨。
    殿中没有佛像,应该是佛像的位置,有一张椅子,阿贡喇嘛则坐上了那张椅子。
    苗云脸上多了一丝敬畏。
    大殿整体偏暗沉,阿贡喇嘛却是唯一一个带著亮色的存在。
    罗彬若有所思。
    他也注意到了阿贡喇嘛的不同。
    不过,这只能唬到普通人。
    当然,苗云也被罗彬归类到普通的范畴。
    他,是不受影响的。
    是这佛殿的修建方式,隱晦的留了接纳外界的光源,不是正常处於头顶正上方。
    数个角度特殊的透光瓦片,进来斑驳阳光,照射著阿贡喇嘛。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实力和身份是其一,细节上的布置也不可或缺。
    “你们想要找人。”
    “你找的人,已经逐渐远离了污浊之地,她正一点一点成为觉姆,他正一点一点化作翁则。”
    阿贡喇嘛双眼透著虔诚。
    “觉姆是尼僧,翁则则是诵经人,这样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罗彬心头突地一跳。
    尼僧,吻合了白纤的身份,她是女子。
    翁则就是徐彔?
    他们两个在蕃地削髮了?
    至於污浊之地……
    暗指……黑城寺?
    这阿贡喇嘛,当真是什么都知道?
    “那他们在哪儿?”罗彬沉声问。
    “本在十七世仁波切活佛的德格唐卡寺。被达仁喇嘛寺的朱古遣出堪布,將其带走。”阿贡喇嘛再道。
    罗彬心头突地一跳,双手抱拳:“多谢。”
    “十七世仁波切对外禪定多年,可事实上,他早已转世,或许那位朱古,就是再世的仁波切,他只是不再回德格唐卡寺。”
    “达仁喇嘛寺將得到发展,你无法带走翁则和觉姆。”阿贡喇嘛道:“污浊的炼狱喜他们,朱古便净化他们,达仁喇嘛寺將成为抵抗之地。”
    罗彬皱眉,分析著这阿贡喇嘛嘴里的话。
    虽然明说了,但还是藏著掖著,像是雾里看花。
    人对人,事对事去分析。
    联繫当时空安所说,活佛针对辛波,蕃地佛寺针对黑城寺。
    那个十七世仁波切,就是针对辛波的人?
    德格唐卡寺是针对黑城寺的存在?
    “为什么十七世仁波切转世之后,不回到德格唐卡寺,要选择另一个达仁喇嘛寺?”罗彬提出了疑问。
    阿贡喇嘛稍顿,才回答:“不是所有佛院都是五喇佛院,这里是蕃地唯一一个,红房子中全部住满苦行僧的地方。你去到任何一个佛院中,苦行僧都並未聚集,信仰的民眾会將幼童送进喇嘛寺中,当活佛传世愈久,信仰愈重,寺庙香火愈浓,就愈发不应该將寺庙置於危险之地,这,是我的看法,不过,寺庙的香火愈重,活佛反而愈发无法离开,唯有通透之后,才能做出决定。”
    “十七世仁波切便通透了,因此,他应该成了朱古,主动中断了仁波切的旧佛名號,成为一尊新佛,从一个相对遭受苦厄的小寺,再度建立出一座大寺,形成对黑城寺持续不断的镇压,亦然不会伤到民眾,以及普通喇嘛。”
    “翁则和觉姆,是一座寺庙的关键,就像是黑城寺少不了黑罗剎。”
    “他们是基石。”
    “你若是想抽走寺庙基石,喇嘛不会让你达成目的。”
    最后一句话,阿贡喇嘛稚嫩的面庞上充满告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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