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甘露殿,夜宴。
    李承乾坐在主位,转著玉杯。
    叶凡坐在他左下首。
    右下首。
    滕王李元婴,正提笔花花。
    另一个,是穿著布衣的公输望。
    除了这几位,还有工部尚书段纶,和几个在京的江南士绅。
    就在这时。
    李元婴拿起酒壶灌了一口,把画笔一扔。
    “好酒!”
    他打了个酒嗝,脸颊通红。
    “陛下请看,这虫子画得如何?”
    李承乾瞥了一眼。
    “皇叔的画技,自然是极好的。”
    “那是自然!”李元婴大笑,“这天下,就没有本王画不出来的东西。”
    他忽然转头,拍了拍公输望的肩膀。
    “不过,本王只会画皮,这位公输先生,可是能画骨的。”
    公输望放下了筷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
    並不是改良后的重弩设计图纸。
    是大唐宝钞。
    面额,十两。
    “草民幸不辱命。”
    公输望站起身弯腰,呈给李承乾。
    “三天时间太短,模具做得粗糙了些,请陛下御览。”
    李承乾接过来看了一眼。
    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又把宝钞递给了旁边的段纶。
    段纶是老行家了,手里经过的宝钞没有一亿也有八千万。
    “嘶……”
    段纶的手有点抖。
    他从袖子里掏出放大镜,趴在桌子上,仔细研究。
    “这纸浆里……加了桑皮?”
    段纶抬头看著公输望。
    “不仅有桑皮。”
    公输望傲气十足。
    “还有竹丝,为了增加韧性,草民特意在石灰水里泡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
    “至於那水印。”
    “那是用极细的铜丝编成网,压在纸浆还没干透的时候。”
    “虽然只有个大概轮廓,龙鳞还没法做到根根分明,但给草民半个月,这龙就能睁眼。”
    几个江南来的士绅互相看了一眼,低头喝茶,遮住脸上的表情。
    太像了。
    如果不是工部的人拿著放大镜看,寻常百姓根本分不出来。
    这不仅仅是技术。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只要他们愿意,这种假钞就能飘满大唐,把朝廷的信用冲得稀烂。
    “公输先生好手段。”
    叶凡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王爷过奖。”
    公输望对著叶凡拱了拱手。
    “这不算什么手段,不过是祖传的一点微末伎俩。”
    “这造纸,讲究的是个火候和配比。”
    公输望来了兴致,或者说,他想展示更多的“肌肉”。
    他在大殿中央走了两步。
    “纸浆的浓度,搅拌的力度,甚至是晾晒时的风向,都会影响纸张的厚薄。”
    “大唐宝钞之所以难仿,是因为它的纸张每一寸的重量都一样。”
    “草民研究了十年。”
    “只要能控制住纸浆入槽时的流速,再辅以特殊的滤网……”
    公输望侃侃而谈。
    从选材说到工艺,从去皮说到漂白。
    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段纶在一旁听得额头冒汗,有些地方他甚至得拿笔飞快地记下来。
    李承乾的脸色,逐渐沉了。
    技术被人当眾拆解,让人很不爽。
    叶凡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有点意思。”
    “那个滤网,你是用蚕丝还是铜丝?”
    “铜丝。”
    公输望答得很快,“蚕丝太软,经不住纸浆的衝击,必须用西域的紫铜拉丝。”
    “哦——”
    叶凡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
    “怪不得工部之前总说成品率低,原来是网没选对。”
    叶凡笑了笑,端起酒杯。
    “公输家果然是名不虚传,这手艺,大唐无人能及。”
    公输望的下巴微微抬起。
    他贏了。
    武郡王的这个態度,说明朝廷怕了。
    只要朝廷怕了,接下来的谈判就好办了。
    无论是开放盐铁专营,还是让出部分海贸的份额,甚至是……
    公输望的眼神里满是贪婪。
    “王爷谬讚。”
    公输望拱手,“草民只是痴迷格物之道,这纸张一道,草民自问还能说上两句。”
    “既然公输先生这么懂格物。”
    叶凡放下了酒杯。
    “本王最近遇到个难事,想请教一下先生。”
    “我想造个铁筒子。”
    公输望愣了一下。
    “铁筒?”
    “对,铁筒。”
    叶凡比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长,六尺左右。”
    “但这筒子有个要求。”
    “內壁必须光滑如镜,不能有一丁点的砂眼。”
    “而且,这铁得是一次浇筑成型的,不能有接缝。”
    “最重要的是。”
    叶凡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它得能扛住几千斤火药炸开时的衝击力,而不炸膛。”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公输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叶凡说的是什么。
    那是神武大炮的炮管!
    那是大唐如今镇压四海的神器!
    造纸?
    仿造宝钞?
    那只是敲门砖,是幌子。
    他们这群人真正的目的,是想搞到火炮的铸造图纸!
    可是……
    叶凡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如此直接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怎么?公输先生没研究过这个?”
    叶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意,直接向公输望压了过去。
    “纸好造,毕竟那是软的。”
    “但这铁骨头,可不好铸。”
    “一旦里面有了气泡,有了裂纹。”
    “一点火。”
    “砰。”
    “不是炸別人,是炸自己。”
    公输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个造纸匠。
    他的眼神开始游离,不敢和叶凡对视。
    底牌被看穿了。
    这哪里是请教。
    这是摊牌。
    “看来公输先生今晚没准备好。”
    “不急。”
    “回去好好想想。”
    “这铁筒子该怎么造,想明白了,再来找本王。”
    叶凡拍了拍公输望的肩膀。
    然后转身,对著李承乾拱了拱手。
    “陛下,臣吃饱了,臣告退。”
    李承乾挥了挥手。
    “去吧。”
    ……
    半个时辰后。
    永兴坊,那座三进的宅子里。
    灯火通明。
    李元婴坐在太师椅上,早已没了醉醺醺的样子。
    几个江南士绅围坐在旁边,脸色阴沉。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们要什么。”
    “那个铁筒……他是故意问的。”
    公输望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王爷,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我刚拿出宝钞,他看都不看重点,直接就把话题引到了火炮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不在乎宝钞会不会被仿造!”
    “或者说……”
    “他有绝对的把握,让我们这张假钞,流不出去。”
    公输望咽了口唾沫。
    “慌什么。”
    李元婴冷哼一声。
    “他知道又如何?”
    “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拦住是另一回事。”
    李元婴站起身,看著外面的夜色。
    “既然他捅破了窗户纸,那咱们也不用藏著掖著了。”
    “明天。”
    “让江南那边动手。”
    “先停了运往长安的三成丝绸和茶叶。”
    “再让那几家钱庄,放点风声出去。”
    “就说大唐宝钞防偽被人破了,手里有票子的,赶紧去兑现银。”
    李元婴回头,眼神阴鷙。
    “王爷,这是不是太急了?万一激怒了叶凡……”
    旁边一个士绅有些犹豫。
    “激怒?”
    李元婴笑了,笑得很冷。
    “本王就是要激怒他。”
    “他不是要问铁筒怎么造吗?”
    “那就让他看看,这天下的银子若是断了流。”
    “他那几百门神武大炮,还能不能响得起来!”
    屋內的人纷纷点头附和,商量著具体的细节。
    公输望坐在角落里,他看著这群人,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今晚的叶凡,太镇定了。
    那种镇定,不是装出来的。
    这甘露殿的宴席。
    怎么像张著大嘴的猛兽。
    等著他们这群人,往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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