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清了清嗓子,说道:
    “各位常委,关於干部病房產生的腐败问题,在材料上都有,我就不多赘述了。”
    “干部病房长期占用优质医疗资源、挤占公共財政与医保资金,把本该普惠群眾的医疗服务,变成少数人的特权待遇。”
    “普通群眾看病难、住院难、一床难求,个別干部却长期占用豪华病房、享受专属医护、优先检查用药、全额公费报销,加剧了看病贵、就医不公。”
    “甚至小病大养!无病长养!把医院变成自己的办公场所!”
    陈光明讲到这里,贾学春的脸没来由地红了一下,隨之恢復正常。
    贾学春傲娇地昂了昂下巴,奶奶的,你这不就是在说我吗?我怕啥?我脸皮厚著呢。
    再说了,今天的常委会,宋丽需要我支持她,我怕啥!
    陈光明你靠两片嘴唇,就想把我赶出医院?我偏不,我偏要在里面好好住著!
    这已经无关有没有病了,这关係到贾学春的明州官场的地位稳固与否,如果被陈光明一个议案,他就乖乖出院,他以后在明州县怎么混?
    就比如【红楼梦】中的贾府,明明財力本已捉襟见肘,但仍维繫奢华生活,不是因为倒驴不倒架,而是因为如果你但凡露一点怯,贾府的对手会立刻发现你外强中乾,衝上来把你撕咬而死!
    陈光明挥著右臂,激动地说道:
    “这种行为透支政府公信力,激化干群矛盾,损害群眾切身利益,是典型的特权腐败。放任不管,只会让民心流失、风气败坏,必须坚决整治,把公共医疗资源真正还给老百姓。”
    “因此,必须整顿明州县医院,对负有责任的县医院领导层、医保部门负责人,严肃处理!”
    陈光明讲完后,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其实在场的常委们,大多数是不同意陈光明的意见的。
    为什么?因为牵扯到自己的利益呀!谁没有生病的时候?谁没有身体不健康的父母?你陈光明高调一唱,就要关掉?
    有句话说,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更难!
    但常委们又不能反驳,因为陈光明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现在这种情况,谁出来反驳,就显得谁格局不高。
    甚至陈光明蹬鼻子上脸地內涵贾学春,贾学春本人都不能出来反驳。
    可现场有一个人出来反驳了,她就是列席的副县长黄越。
    黄越只是列席,本来没有发言的资格,但之前她一直分管医疗口,这事如果追究起来,她是有责任的。
    黄越笑著说道:
    “陈县长,你是不是小题大作了!这种情况,也不是只明州县有!”
    “前段时间,央视放过一个节目,我们大家都看过了吧?魔都的瑞某医院里,有一个退休老干部得了脑梗,无法自主呼吸、完全丧失自理能力的状態,仅靠呼吸机、鼻饲等医疗设备维持生命。”
    “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躺在icu里,一年医疗费用接近1000万元,並且全部报销!”
    “而且一躺就是四年!”
    “和这个一比,咱们这个小小的干部病房,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现场的人依旧没有出声,但不少人在微微点头,是啊,人家一个病人一年就花1000万,咱花这点钱,算毛毛雨呢。
    陈光明听了,声音愈发激动起来:
    “不能这么比!”
    “医保基金,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必须用在老百姓身上!”
    “来自全国三甲医院的数据,icu救治一名危重病人的平均总费用约 10万元,这个老干部躺了四年,就是4000万,可以救400个危重病人!”
    “凭什么他一个人,花掉400个人的救命钱?难道他的命比別人贵么?”
    “如果我们明州县出了这种情况,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说为人民服务!”
    宋丽明显不想討论这个问题,她转头看向包存顺,“包县长,你的意见呢?”
    包存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表示他不想发言。
    宋丽的目光转了一圈,见无人发言,便道,“那么,咱们还是举手表决吧,少数服务多数。”
    “同意陈光明同志议案的举手。”
    宋丽的目光看向全场,她要搞清楚,在常委中,到底有没有人支持陈光明。
    听说人武部长武树忠支持过陈光明,宋丽便盯向了他。
    果然,武树忠第一个举起了手。
    宋丽又看向其他人,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陈光明微微摇了摇头,这是告诉柏明、史青山和陈四方,暂时不要举手。
    陈光明想的是,宋丽、包存顺都当面说过,会支持陈光明。如果他们的人都举手了,那么这个议案百分百通过,陈光明就没必要暴露自己的实力了。
    如果他们两派都不举手,史青山这四票都投出来,也是没得卵用!
    墙壁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著,没有一个人再举手!
    陈光明咬紧了牙关,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包存顺耍了他,宋丽也耍了他!
    陈光明的目光,落在宋丽身上。
    宋丽端坐著,面色平静,眼神淡漠,从头到尾,没有举手,没有开口,甚至连一个象徵性的倾向都没有给出。
    就那样,沉默地、冷静地、眼睁睁地看著他的提议,在一片微妙的气氛里悬在半空,最终不了了之。
    而在几天前,她当著陈光明的面,大言不惭地说,她会全力支持陈光明!
    宋丽的一票,对陈光明来说,是尊严与信任的最后一道防线。
    只要她抬手,哪怕只是轻轻一抬,哪怕只有一票,他都能接受,都能理解,都能当作是情分尚在、立场未变。
    可宋丽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他。
    那一刻,陈光明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都有些模糊。他强撑著维持住脸上的平静,桌下的五指却紧握成拳头。
    斜对面,包存顺看得一清二楚。
    包存顺老谋深算的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眼神不咸不淡地扫过来,像一把匕首,轻飘飘扎在陈光明心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嘲笑,仿佛在无声地说:
    小子,你还是太嫩了。你以为你运筹帷幄,你以为你步步为营,结果呢?被人当面摆了一道,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你不是很行吗?不是很有手段吗?现在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了吧。
    同样看著陈光明,贾学春更是如沐春风,差点咧嘴大笑。
    他开心之余,在本子上唰唰写下两句词: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悽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陈光明呀陈光明,你就是那碰壁的苍蝇,缘槐的蚂蚁,撼树的蚍蜉,你太不自量力了!
    见全场无人支持,宋丽咳嗽了一声,“光明同志的提案很好,医疗腐败,必须要反,但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既然大家不赞成,那以后再说。休息十分钟。”
    在眾人的注视下,陈光明几乎是强忍著摔门而去的衝动,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一眼看见杯里还剩大半杯凉茶,冰凉的茶水泛著淡淡的褐色。他二话不说,端起杯子,仰头就往喉咙里灌。
    咕咚、咕咚、咕咚——
    大口大口的凉茶滑过食道,带著刺骨的凉意,硬生生压下那股快要衝破胸膛的怒火。一杯饮尽,他重重把杯子顿在桌上。
    “特么的……”
    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最毒妇人心。
    这句话,以前只当是一句气话,一句坊间的牢骚,可今天,他才算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分量。
    他一直以为,包存顺那种老狐狸,才是官场里最难缠的对手,阴险、圆滑、步步为营。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宋丽比包存顺更可怕,更难对付。
    包存顺的坏,写在脸上,藏在算计里,你至少有所防备。
    而宋丽的狠,藏在温和的面孔下,埋在不动声色的沉默里。她不吵不闹,不指责不攻击,只用一个最轻巧的弃权、一个最无声的態度,就把陈光明之前的努力,全部击得粉碎。
    陈光明缓缓坐在椅子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宋丽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县委书记。
    一个女人,能在错综复杂的县级政坛里,一步步走到县委书记这个位置,坐镇一方,执掌大权,如果没有超乎常人的城府、手腕与狠心,怎么可能站得稳、坐得牢?
    在她这里,性別从来不是弱点,更不是软肋。
    在权力场上,她首先是一名官员,是一个政客,然后才是一个女人。
    情感、交情、承诺……在她的政治考量里,都只是可以隨时捨弃的筹码。
    陈光明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锐利。
    宋丽呀宋丽,你真是太小看我了。
    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义了......
    贾学春,你也不要得意的太早,常委会......还有后半场呢。

章节目录

从镇长到权力巅峰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从镇长到权力巅峰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