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抬手拂去肩头的雨珠。
    一路走,一路捋顺脑中翻涌的胡思乱想。
    幻境里的耳鬢廝磨、浓情蜜意,此刻想来只觉荒唐。
    是了,这才是现实。
    柳闻鶯怎么会对他那般主动?
    怎么会红著眼眶说满心满眼都是他?
    纳妾那桩事,他步步紧逼,让她心生嫌恶。
    嫌恶他的纠缠与霸道,更嫌恶他挡了她攀附三弟上位的路。
    雨势骤然转急,毫无徵兆。
    豆大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转眼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
    裴定玄正处於必经之路的花园,前后都没有可避雨的屋檐。
    他疾走几步,闪身躲进花园假山的石洞里。
    他原想静静,便没让撑伞僕从跟著,如今竟被困在方寸之地,等待雨停。
    假山石內部曲径相通,石壁沁著凉意,水珠从嶙峋的缝隙渗下来。
    他闭目凝神,不远处却有一道女声撞进耳朵。
    “糟糕,雨怎么变大了……”
    裴定玄心头一跳,循著声音绕了两步。
    他从石缝间望过去,正撞见她立在另一处石檐下。
    身上青色夏衣被雨水打湿,轻薄料子变得半透明,贴合匀称身段。
    肩颈莹白,发梢滴水,顺著下頜线滑进衣领,狼狈又娇媚。
    和幻境里浴桶中,那具紧贴著他的、曼妙的身躯重叠了。
    也像那日画舫上,她为救失足落水的孩童,攀上岸时,衣衫紧紧裹在身上,曲丨线丨毕丨露。
    彼时,三弟用外袍將她裹住,手臂揽得那样紧……
    阴雨漫笼,天光被厚云压得沉沉的。
    假山石洞里的阴影暗得如同墨色。
    墨影之中,最容易滋长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比如此时此刻他胸腔里那头疯狂撞击的野兽。
    如果那日画舫上,先跳下去的是他?
    如果將她从水里捞起,用外袍裹住她湿透身子的人是他?
    那么她看他的眼神,会不会少些疏离冰霜,多些像梦里那样的依恋?
    而不会满心满眼都装著三弟。
    她入府进的是汀兰院,本就该是他的人。
    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火燎原。
    如果……他不想往后再有如果。
    周遭的雨声成了催发慾念的鼓点,方才幻境里的景象让他彻底失了分寸。
    柳闻鶯踮脚望著外面的雨势,心里想著要儘快赶回去。
    她没有察觉身后有影子逼近,直到口鼻忽然被捂住,带进阴影之中。
    “唔……”
    她挣扎著,怎料对方低头,寻到那片温软的唇,狠狠吻了下去。
    没有梦里勾人的迎合,只有抗拒的紧咬。
    齿关撞在一起,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疼痛却让他愈发兴奋。
    刺啦一声,青碧夏衫被撕裂,撕下的布条捆住她的手腕,另一块蒙上她的眼。
    太快了。
    从捂嘴到蒙眼,不过几个呼吸。
    等她从惊骇中反应过来,背后袭来不属於自己的陌生体温。
    石壁沁凉,身前是他烈火般的禁錮,冷与热將她夹在中间,几要窒息。
    “大爷,是你么?”
    她认出他了。
    “嗯。”
    感受到即將来临的危险,柳闻鶯哭了出来,眼泪滚烫砸在他手背上。
    “別,求你了……”
    哀求声扎得他心臟抽痛,却更激起谷欠念的衝动。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臂,却挣不脱铁钳般的禁錮。
    雨水顺著石檐,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和压抑的啜泣混在一起。
    “別哭。”
    他低头去吻她脸颊的泪。
    咸涩的液体混著雨水,被他尽数吞进口中。
    “鶯娘,我会对你好,我会……”
    快丨意上涌,淹没理智。
    就在攀上巔峰的前一剎。
    “大人!大人!”
    呼唤声由远及近,像从遥远的世界传来。
    亲隨焦急的呼唤,混著另一个泰然的声音。
    “我说过,他不会有事……”
    裴定玄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明。
    入目仍是那方清雅小院的正屋。
    蒲团、清茶、墙面上那幅禪画,一切都与先前別无二致。
    “大人您终於醒了!”
    亲隨鬆了口气,急声道:“属下进来时见您双眸紧闭、神色异样,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却说您只是太累,入了梦。”
    裴定玄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忍住突突作痛的额角,周身沉冷气场重新凝聚。
    冷冷目光锁向对面的幻师,裴定玄慍怒。
    “你给我造了两重梦境?”
    云梦先生唇边噙笑,半点不见被质问的侷促。
    “大人心防甚重,一重梦尚不足以触到心底所想,唯有层层递进,方能让大爷放下芥蒂,直面本心。”
    “若非你的人强行闯入打断,大人应照见本心,得偿所愿。”
    裴定玄嗤笑,“得偿所愿?你所谓的解忧,便是用虚妄幻象麻.痹人心?”
    梦里的温存、顺遂,皆是镜花水月,醒后只剩一场空,这算什么解忧!
    他此生信奉实据,篤信现实,最恨的便是虚无縹緲的蛊惑。
    更何况那两重梦,竟將他心底最隱秘的执念与慾念,扒得一乾二净。
    迫他在幻境里受慾念驱使,失去分寸。
    那般蛮横的占有,想来只觉荒唐又难堪。
    云梦先生却不恼,他语气淡远。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人生在世本就多烦忧,现实里求而不得,若梦里能得偿所愿,解心头鬱结,又何必执著於回归现实?”
    他看向裴定玄,藏著几分洞悉。
    “大人方才在梦里,不也……”
    “够了!”裴定玄喝止。
    理智在告诉他,那都是假的。
    可身体里的偏生出一股隱秘可耻的眷恋。
    像饮鴆止渴后的残甜,明知是毒,舌尖却还贪著那点回甘。
    裴定玄眸光冷锐,深看云梦先生一眼,未再多言,领著亲隨往外走。
    他脚步迈得极快,衣袂带起一阵风,竟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院外雨势未减,亲隨忙撑伞跟上,被他抬手挥开。
    任由雨珠砸在发间、肩头,想借凉意,压下心底的燥热。
    竹篱门在身后吱呀合拢。
    裴定玄坐上马车,放任脊背靠上车壁。
    马车驶动。
    他撩开侧帘,恰好看见那方小院的屋檐四角,分別掛著与屋內相同的风铃。
    风吹过,雨打过,叮铃作响,声音清越。
    他眸光微凝,定定看了片刻,直到那串风铃被巷口的树影遮住,再也看不见。
    脑中的混沌与眩晕散尽,周身的触感清晰真切。
    他才確信,自己真的醒了。
    马车驶出很远,坐在对面的亲隨终於忍不住低问。
    “大人您进屋后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会造梦。”
    “造梦?”亲隨愕然,“梦还能造,难不成他真是活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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