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不可惜?”
    陆湛看见老人紧盯著自己,不知为何,心里面慌乱得厉害。
    他不自觉站了起来,身子挺直,开口道:“老人家,若是按照你说的,那自然是可惜的。”
    “现在外面处处兵荒马乱,人就像是不值钱的边角料,死得堆积成了小山,飘在河里,就像是浮木。”
    陆湛面色忧愁:“若是能够留得一条性命,苦是苦了些,可至少还有条命,能够感觉到苦痛。”
    “可若是那人前面这么苦都挺了过来,却吃错了草药,死在大夫手里边,功亏一簣,任谁都觉得可怜。”
    陆湛看见老人家面上冷笑,眼神锐利得就像是猎鹰,声音嗡嗡说道:“谁说他是吃了草药才死的?”
    “这……”
    陆湛又听不明白这老翁话里面的意思了,他只得问道:“老人家的意思是……”
    老翁讽刺出声:“你这脑袋蠢不可耐。”
    老翁转头望了望另外两人,在彭观提的身上停留得时间稍长,陆湛见状心里一紧。
    “不止死了一个?”陆湛强迫镇定下来,又转念想起老翁的话。
    九死一生……
    不管是不是病……
    庸医为了钱財,害了旁人性命……
    陆湛將前面老翁说的话整合起来,反应片刻,意识到一件事。
    这几句话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自己方才想当然的以为留得性命那人被庸医害了,实际上却是另外一个人,前者是被连累的。
    陆湛两眼骤然亮了些,却瞧见眼前的老翁正对著自己勾起唇角,面上的褶皱叠在一起,就像是一块表面凹凸不平的石头。
    老翁笑道:“聪明。”
    陆湛想开口问话,却只是张开嘴巴,声音没法从喉咙间发出来。
    他这时候才发现原本嘈杂的雨声消失不见,身旁的白狐狸和杨依依都不动了,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如同木雕一般,神情木訥,呆愣在原地。
    他听得一道脆响,耳边忽然密密麻麻得响起『咔嚓、咔嚓』的动静,宛若琉璃碎裂开来。
    一点点光亮朝著洞里面汹涌而至,丝丝缕缕的土黄色真气包裹住自己,厚重浑圆,带著一丝泥土的气味。
    陆湛此时已经被亮光刺得闭紧双目,眼珠鼓胀得厉害,眉头紧紧皱著,眼尾淌下两行清泪。
    等到適应了这阵疼痛感,陆湛揉揉眼睛,终於再次听见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细微声响。
    彭观提和杨依依正看著自己,想知道自己会如何回答老翁的问题。
    “外面雨水停了,老头子我便先走了,雨天行路可要注意脚下,不要跌倒咯。”
    老翁话至尾音,语调升高,他穿戴好蓑衣,將帽子拿在手上,一边走,一边说道。
    几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转角的位置。
    彭观提嘟囔一句:“这老人家真是奇怪,不仅说话神神叨叨的,就连行为也是,哪有问完后,不等回答就转身走人的?”
    杨依依看不惯彭观提,可在这件事上,却是附和道:“不知道是哪来的老人家,我住在山上这么久,竟是一次也没遇见过。”
    杨依依站起身子,拍了拍臀上的尘土,拾起篮子,就要往山洞外面走。
    “温良,姐姐今天就先回去啦,就住在前面不远,一定要记得来找姐姐玩喔。”
    杨依依转过身,双手提著篮子垂在两腿前面,微微向前躬身,含羞笑道。
    “好的,过两天便来。”
    她看见陆湛点了点头,一副孩童天真的模样,正举著手高高挥舞,这是在给自己道別呢。
    杨依依突然有些不愿意將他吃干抹尽,这么个男童留在身边,想来平日里也能解解闷。
    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
    不过只是一瞬,杨依依就將这份念头丟之脑后,现在自己的性命安危都被那中年修士掌握在手里,这些事情半点不由人。
    她学著挥了挥手,临走前往另外一个女人瞧了一眼,见到其面色有些阴沉,正盯著自己。
    “再见,温姑娘。”
    言罢,身影消失在洞口另一侧。
    彭观提气得不行,那狐狸精都要走了,还要来挑衅一番,这简直是没有將她这位真君子嗣放在眼里。
    白狐狸心中一股火气升腾而起,却又因为杨依依已经走了,正无处发泄。
    瞧见陆湛蹲在地上,正埋头看著什么。
    於是彭观提板著脸,叉腰娇嗔道:“没想到你这大夫,看上去浓眉大眼,满脸正派,竟然也是个小色胚子。”
    “不是你叫我这样吗?”
    陆湛昂起脑袋,面色无奈。
    “我什么时候说了?”彭观提不服。
    陆湛指了指眼睛:“你给我使眼色,我才虚与委蛇,与那杨依依周旋的。”
    “是这样吗?”
    陆湛点头。
    彭观提跺脚,她现在服了。
    “你蹲在那儿看什么呢?”彭观提自觉理亏,岔开话题。
    “你看这地上的脚印。”陆湛拍拍手站起身来,指著前面地上。
    “怎么了,没看出来什么不对。”
    彭观提疑惑道,再次低头看了一眼,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陆湛道:“没看出来?”
    彭观提顿了顿,听出来陆湛话中的弯酸意味,语气迟缓道:“喔,我现在看出来了。”
    陆湛偏头,笑道:“真明白了?”
    彭观提面不红,心不跳:“真明白了。”
    陆湛將背篼背起来,憋笑道:“那你说说你看出来什么了?”
    他故意停在原地,就等著白狐狸回答,可等了半晌,却见彭观提面色都憋红了,只吐出来一句:“不告诉你。”
    陆湛也不拆穿白狐狸,抬起脚在地上印出一个浅浅的水渍,他指著说道:“我们两个在雨水尚且不大的时候,先进了这山洞,故而这边上两行是我们留下的。”
    彭观提顺著手指的位置看去,的確有两行脚印,並没有印实,想来是当时鞋底没还有沾上多少雨水。
    陆湛接著说道:“而后面那个杨依依也跟著进来了,那时候雨水渐大,故而这边上的足跡是她的。”
    彭观提又看去,那里留有两行较深的足跡,道:“她进来又出去,故而有了两道,一前一后,一浅一深。”
    陆湛点头,看向彭观提,瞧见她突然激动起来,指著地上急道:
    “这里不对,那老人家怎么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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