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紊乱
    白塔顶楼。
    薰香繚绕的画室內。
    小祠主端坐在画架前,手执画笔,仔细描绘著戴伟的肖像。
    她的笔触轻盈而迅疾,手腕游走间,顏料仿佛被唤醒的生命,顺著笔锋的牵引,在画纸上鲜活流动。
    在一旁的戴伟看来,对方的动作並非在涂抹,而是在“接引”。
    自己滴落的每一滴鲜血,都顺著画笔,流淌到了画板上铺陈的白纸上。
    色彩层层叠加。
    画布上的平面逐渐膨胀,產生真实的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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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那逐渐成型的面部轮廓,戴伟感到格外惊奇一画中人的皮肤下,似乎有温热的血液在流淌,与他自己的心跳遥相呼应。
    隨著鲜活灵动的描绘,时间缓缓流逝。
    小祠主每一笔落下,画中人的存在感就增强一分,那种呼之欲出的真实感,几乎要胀破薄薄的画纸。
    相对应的,顏料盒中的色彩在飞速消耗,戴伟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
    但他咬紧牙关,继续让鲜血滴落。
    虚弱感並非来自失血过多,割破手指头挤出几滴血而已,远远达不到那个標准。
    根本原因还是诅咒,戴伟能感觉到,自己后脑勺上的那张脸,正在越长越大。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那张脸成长时,肌肉细致的蠕动。
    戴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他咬紧牙关坚持一声不吭,以免打扰对方的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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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在此时,小祠主运笔的动作骤然凝固。
    “成功了?”他满心期待的问道。
    ,”
    小祠主没有说话,而是屏住呼吸,俯身贴近画纸。
    她换了一支最小的画笔,先用深褐与黑色精细地画出瞳孔的纹理;接著將群青调成明亮的蓝色,作为高光,点在瞳孔的边缘。
    这就是最关键的,点睛之笔。
    伴隨著点睛完成,戴伟立刻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注视感!
    感觉那画中人的目光“活”了。
    它不再是顏料构成的图像,而是一扇门扉,门扉后面,是一个正在甦醒的意识体。
    正透过画布凝视著他,凝视著这个世界。
    “可以了。”
    小祠主后退一步,有些疲倦的放下了画笔。
    隨著她的话语,那画中戴伟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真正地”
    看”向了现实中脸色苍白的戴伟。
    同时,画纸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匯聚————整张画纸不再平整,它波动著,膨胀著,儼然化作一道真实的门扉。
    而画中的“戴伟”向前迈出一步,动作流畅得毫不滯涩,竟就这般推开通往现实的门,从容地走了出来。
    两个戴伟静静对峙,仿佛时空摺叠,將同一灵魂投映进两具完全相同的躯壳中。
    画中人静静凝视著他,面容分毫不差,唯独那双眼睛一比戴伟自己的更清亮、更温和,像滤尽杂质的湖水。
    “我来帮忙。”画中人的声音平淡柔和。
    现实中的戴伟像是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应道:“好。”
    话音落下,画中人向前迈步,他的身形逐渐淡去,开始变得虚幻。
    就在两道身影彻底重叠的剎那,戴伟浑身一颤一他清晰地感觉到,后脑勺“"
    那片持续异动的不安,突然静止了。
    那张脸並未完全消失,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停止了生长。
    戴伟心念微动,反手探向后脑,轻轻扯落了那层覆著的麻布。
    “没事了。”那张脸语气平静。
    “你不能彻底消掉它吗?”戴伟仍怀著一丝希望。
    “想啥呢?”那张脸嘖了一声:“长得太大,已经成永久居民了。不过嘛我可以给它挪个窝,比如,你胸前这块风水宝地?”
    “也好。”戴伟肩头一松,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
    长在后脑终究太过惹眼,一不小心就会被视作异类。
    若在胸前,至少还有衣服可作遮掩。
    等到那张脸转移到胸前,戴伟立刻望向小祠主,感激的连连拱手下拜:“感激不尽!”
    “没事就好。”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眼角,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了颤:“我们回去吧。”
    说罢她翩然转身,挪步向画室出口走去,如墨青丝隨著动作在肩头微旋盪开,又轻轻落回纤细的背脊。
    当二人回到白塔一楼时。
    眾人不免惊讶的纷纷出声,戴伟先前的状態大家都清楚,没想到小祠主居然真有办法救回来。
    果然有些本事。
    正因如此,眾人不免將希望,寄托在了小祠主的身上。
    刀锋当即出声:“小娘娘!现在我们都听您的,您说让我们向东,我们绝不向西!只求指明
    一处活路。”
    诺言、金刚、苗苗纷纷跟著表態。
    小祠主回到先前那张竹椅旁,侧身坐下;她没有完全倚进椅中,而是轻轻抱著椅背,將下頜搭在微凉的竹条上:“我不知道。”
    “那就是没活路嘍?”诺言惨然一笑。
    “有活路。”
    掩月道人的声音忽然从角落传来,低沉却清晰。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这位监院不知何时已转醒,正以手撑地,缓缓直起身来。
    她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恢復了往日的冷硬。
    “祠中怪异横行,不过是趁真神暂离,法座空悬。”掩月道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只要请清漪娘娘回归,坐镇法坛,便能调用无量净水,镇压邪祟。”
    “可是一”
    诺言话音刚起,便被窗外一声炸雷般的巨响硬生生掐断!
    整座白塔隨之猛震,眾人只觉耳膜刺痛,连牙关都跟著发麻。
    此刻的窗外,只剩一片宛如深渊般的黑暗,根本辨不清是什么在撞击。
    喀嚓—喀嚓——!
    窗框带著玻璃疯狂战慄,隨即整座塔身都开始高频摇晃,仿佛被什么无形巨物攥在掌心反覆摇撼。
    烛火被扯成无数乱影,在墙上泼溅出扭曲的黯光。
    也就在此时,一道道空灵而哀戚的歌声,似有若无地从四面八方渗了进来,缠绕在每个人的耳底。
    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空气中瀰漫起了腐烂的气味。
    白塔墙壁亦裂开一道道黑红的裂缝,腐臭的尸水从裂缝中漫溢而出。
    放眼望去,整座白塔的內部,各处都已经遍布裂缝。
    一张张扁平的面孔,从缝隙中钻出,不停翻转、挣扎著往里面挤,朝著眾人遥遥伸出了手!
    除了这些扁平的身影,塔內四壁,此刻游动著无数红影,她们四肢大张,手足並用————犹如影子一般贴墙爬动,环绕著眾人飞速旋转,晃荡成一圈圈恐怖迷离的幻光。
    阴森哀婉的歌声,隨著旋转的红影,从高塔各处散射而来。
    “哇啊——!”
    一名原本昏睡的女道士猛然睁眼,张口喷出大股腥臭脓血。
    就在下一刻,她脸颊內侧猛地凸起一只完整的手掌轮廓,五指清晰可见,从內向外疯狂推挤,將她整张脸拉扯得扭曲变形。
    那双手在她躯壳中不断游移,所过之处,皮肉与骨架撕裂分离,全身上下鲜血淋漓。
    女道士双眼彻底翻白,一边剧烈抽搐,一边不断呕出混著內臟碎块的浓稠污血。
    咔嚓!
    陡然间,她的后脑勺应声爆裂。
    另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从颅腔深处挣扎钻出,带著湿漉漉的血跡与黏液,奋力向外挣脱。
    隨著那张脸彻底脱离躯壳,女道士的身体如一只被掏空的布袋,软塌塌地翻倒在地,血肉模糊。
    “靠靠靠!”
    诺言取出最后两根鬼烛,匕首寒光一闪,利落的斩作十段。
    她迅速俯身,將烛段环布周身,构成一道脆弱的防线。
    夺过塔中残存的烛火,她指尖微颤,將那十段鬼烛一一点燃。
    这些鬼烛的光芒,面对潮水般涌入的灵异力量,却是一触即溃,纷纷抖动著几欲熄灭。
    小祠主望向那些烛光,目光微凝,仿佛融入了烛火。
    嗤——!
    转瞬之间,火光骤亮,烛光如潮水般向外扩张,先是照亮身周一米,继而奔涌至一丈、三丈开外。
    明灯似的火光,与塔中肆虐的灵异力量悍然相撞。
    整座白塔剧烈震颤,砖木哀鸣,仿佛在与这光芒进行最后的角力。
    约莫十余息后,塔內翻涌的异象终於暂时退却。
    鬼烛放出的明亮火光,也只在高塔一楼的范围內流淌著。
    掩月道人强撑著翻身坐起,踉蹌扑至鬼烛旁,苍白的脸色终於稍缓。
    她倏然转头,自光如炬地射向静立竹椅旁的小祠主:“你的力量————快要撑不住了吧?”
    小祠主睫羽轻颤,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霽华姐姐————就快回来了。”
    “她回来也没用!方才的一切你都看见了。”掩月道人声音沙哑却锐利:“怪异之力远超预估!即便霽华归来,恐怕也难抵挡。她本就是拔苗助长而成的祠主,神力一直不稳,失控更是迟早的事。”
    她略作停顿,语气陡然加重:“虽然你还差几日才至巔峰,但你的天赋远胜霽华!若此时执掌神位,或能救眾人於危厄之间————”
    戴伟听出对方的意思,当即勃然大怒:“老太婆!你怎么能用这种理直气壮的口吻逼人去死?”
    “这是祠內的事,与你无关!”掩月道人冷声回应。
    “我人在这里,这事儿就与我有关!”戴伟攥紧拳头:“更何况,祠主对我还有救命之恩!”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便怔住了一因为诺言、刀锋、苗苗,此时全都走到自己对面。
    “我劝你不要多管閒事。”刀锋沉声说道:“刚刚的情况你都看到,祠主执掌神位对我们都有好处。”
    “別忘了。”戴伟目光转冷:“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喘气,是因为祠主救了你————否则你现在就是外面的一只倀鬼!”
    “我知道!”刀锋神情坚定,表情毫无愧色:“我是生存主义者,只要能活命,不在乎忘恩负义————你想做好人?但好人是活不长的。”
    “不要碍事。”诺言默默架起了匕首:“不要逼我动手,你打不过我们的。”
    “那你呢?”戴伟望向苗苗:“你也要站在我的对面吗?”
    “我————”苗苗低下头:“我都听诺言的————她说什么,我都会照著做。”
    “好吧,都臭到一块了。”戴伟释然大笑:“想动手儘管可以动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们就別想得逞!”
    金刚站在角落里,左看看,右看看,终究没能开口说话。
    另一边,掩月道人急切的望向祠主:“您还在犹豫什么?您不是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吗?”
    “我————”
    小祠主低垂眼帘,宽大衣袖无风自动,微微颤抖:“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只是————还想见一个人。
    “祠主!”
    掩月道人强撑著站起身,跟蹌走到她面前,双手捧起那张藏在面具下的脸庞,力道不容退缩:“你可知为了栽培你,清漪祠付出了多少?这十年来,琼浆玉露任你取用,衣不染尘,食必精粹一全祠上下节衣缩食,眾道人甘为犬马,这一切牺牲,都是为了今日!”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如今这一县生灵是存是亡,清漪祠两百年基业是毁是续,全繫於你一念之间。”
    “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挽此天倾—一难道你要眼睁睁看著所有人,为你的犹豫付出代价么?”
    “你若在此刻退缩,霽华当初的牺牲便是白费!整个清漪祠百年基业,连同这一县生灵——都將因你一念之差而葬送!到那时,你便是千古罪人!”
    “我没有退缩!”小祠主猛地摇摇头,面具下的嘴唇微微发颤:“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两分钟,就两分钟就好————”
    “何其自私!”一位女道猛地站起,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等两分钟?分明是怯懦!是临阵脱逃!”
    “哼,霽华当初真是白白牺牲了————”另一位道人隨即厉声附和:“她对你那么好,谁知竟养出一头白眼狼!”
    “白眼狼!”
    “果真是头餵不熟的白眼狼!”
    “白眼狼!”
    斥责之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从四面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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