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4日,立春。
    保定府。
    这座古城並没有因为节气的更迭,而迎来春天。
    相反,它被封冻在一种比严冬更肃杀的惨白之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不是清脆的蹄铁声。
    而是某种类似碾压粉末的沙沙声。
    庞学礼透过吉普车满是尘土的车窗向外看去,瞳孔不由自主地缩紧了。
    街道上没有行人。
    所有的店铺都上了板,门缝里塞著破布。
    原本熙熙攘攘的西大街,此刻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生石灰。
    白色的粉尘在风中扬起,落在那些光禿禿的槐树枝椏上,像是下了一场永远不会融化的怪雪。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设著路障的检查点。
    守在那里的不是普通的宪兵。
    而是穿著白色连体橡胶服、戴著猪嘴防毒面具的【1855部队】防疫兵。
    他们手里提著喷雾器,对著每一个路过的活物。
    无论是流浪狗还是乌鸦,喷射著刺鼻的来苏水。
    整座城市闻不到饭香,闻不到烟火气,只有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还有混杂著石灰遇水发热后的土腥气。
    “这变鬼城了……”
    庞学礼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文明棍攥出了汗。
    陈墨骑在马上,压低了帽檐,只露出一双藏在围巾后的眼睛。
    他没有左右乱看,身体隨著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
    但他那敏锐的感知力,正在扫描著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异常。
    不仅仅是戒严。
    陈墨注意到,街道两边的排水沟都被用水泥封死了。
    所有的井盖都压上了沙袋。
    就连路边乞丐的尸体都不见了。
    一辆辆蒙著黑色油布的卡车,正从城东的方向缓缓驶来。
    车厢里偶尔渗出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白色的石灰上,瞬间被吸收。
    “停车。”
    在距离直隶总督署,也就是现在的日军特务机关本部还有两条街的地方,陈墨突然勒住了马韁。
    庞学礼的司机一脚剎车,吉普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庞学礼降下车窗,紧张地看向陈墨,“前面就是高桥太君的衙门口了。”
    “正因为前面是衙门口,所以我不能去。”
    陈墨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走到车窗边,声音低沉而冷静。
    “庞旅长,高桥由美子认识我,也认识顾言。”
    “哪怕我现在化成灰,那个女人的鼻子也能闻出味儿来。还有那个小野寺信,那是跟我喝过酒的『老朋友』。我若是出现在他们面前,哪怕是一秒钟,你的脑袋就得搬家。”
    庞学礼的脸刷地一下白了:“那……那咋办?我自己去?我……我心里没底啊!”
    “你必须自己去。”
    陈墨的眼神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钉住庞学礼慌乱的视线。
    “听著,这是一场戏。你是主角,我是那个看不见的幕僚。你现在的身份是死里逃生的忠臣”
    “你需要表现出的只有两样东西:贪婪和恐惧。贪婪是为了活命,恐惧是为了显得真实。”
    陈墨指了指身后张金凤赶的那辆大车。
    “带著这车財宝去,就说你要用这些钱买通关係,把家眷送去北平。这种市侩的小人行径,最能让高桥那个自负的女人放鬆警惕。”
    “那你呢?”庞学礼问。
    “我在暗处。”
    陈墨看了一眼城东,那根冒著黄烟的烟囱。
    “我要去找个地方落脚,顺便摸清楚那个冷库的门朝哪开。你述职之后,不管高桥给你什么任务,你都要先应下来,然后想办法要把你的旅部安顿在城东。理由现成的:你的残部需要整补,需要驻地。”
    庞学礼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在哪碰头?”
    “大慈阁。”
    陈墨报出了一个地名。
    “那里是保定的制高点,也是香火地。你晚上去那儿烧香还愿,我在那等你。”
    说完,陈墨拍了拍车门,转身对张金凤和沈清芷打了个手势。
    车队一分为二。
    庞学礼带著他的警卫排和那车“財宝”,硬著头皮向总督署驶去。
    而陈墨则带著沈清芷和剩下的几十名突击队员,拐进了一条满是垃圾和石灰粉的背巷。
    ……
    直隶总督署,大堂。
    这里曾经是晚清封疆大吏的威严所在,如今却被改造成了一座充满日式冷硬风格的指挥中枢。
    楠木柱子上掛著那一幅幅作战地图,古色古香的屏风前摆著几台大功率电台。
    高桥由美子坐在那张原本属於总督的太师椅上。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和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並没有拿枪。
    而是拿著一把精致的修眉刀,正在极其耐心地修剪著一盆枯萎的腊梅。
    小野寺信则穿著白大褂,站在一旁,正对著显微镜观察著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神经质的轻笑。
    “卑职庞学礼,给太君请安!”
    庞学礼一进门,膝盖一软。
    那是真真切切地跪了下去,顺便挤出了两滴眼泪。
    “机关长啊!卑职……卑职给皇军丟人了!那八路的主力太猛了,那就是一群疯狗啊!我的弟兄们……都填进去了!”
    高桥由美子没有抬头,手中的修眉刀轻轻一削,一截枯枝落地。
    “但,庞桑,你还活著。”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背脊发凉。
    “松平君的联队全军覆没,你也丟了十里舖,按军法,你该死一百次。”
    “太君饶命!太君饶命啊!”
    庞学礼以头抢地,磕得地板咚咚响。
    “卑职虽然败了,但卑职把家底都带回来了!还有……还有卑职这些年攒的一点孝敬,都在外面的车上!只求太君看在卑职当牛做马这么多年的份上,给条活路!”
    听到“孝敬”,高桥由美子终於抬起了眼皮。
    她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在庞学礼身上,扫了一圈。
    那种恐惧是装不出来的,那种市侩的贪婪也是装不出来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毫无骨气的中国旧军阀。
    “活路?”
    高桥由美子放下修眉刀,站起身,缓缓走到庞学礼面前。
    她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庞学礼的下巴。
    “庞桑,皇军现在不需要钱。皇军需要的是载体。”
    “载……载体?”
    庞学礼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牙齿开始打颤。
    “小野寺君的实验需要大量的数据。”
    高桥由美子指了指旁边的小野寺信。
    “保定城里的『原木』已经不够用了。你的那些残兵败將,正好可以废物利用。”
    “不!不!”
    庞学礼嚇得魂飞魄散,这回是真的恐惧了。
    “太君!我的人还有用!他们还能拿枪!还能守城!求您了,別拿他们做实验!我……我知道八路军的情报!我知道那个陈墨的战术!”
    听到“陈墨”两个字。
    一直专注於显微镜的小野寺信猛地抬起头。
    “陈墨?”
    小野寺信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你见过他?”
    “见过!见过!”
    庞学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他在搞地道,搞火攻,那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我知道怎么对付他!太君,留著我,我能帮你们守住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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