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七米,三號侧向听音室。
    这里是整个三官庙地下防御体系最安静,也是最令人窒息的角落。
    没有煤油灯。
    氧气稀薄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粗糲的沙砾。
    黑暗中,只有几个红泥小火炉透出几星暗红。
    那点光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不让听音缸里的水,在零下的土层中结成死冰。
    沈清芷跪坐在湿冷的泥地上。
    那双原本拿惯了白朗寧手枪、派克钢笔的手。
    此刻却死死贴在一口倒扣的大水缸壁上。
    她的姿势像是一尊虔诚的信徒。
    但这虔诚並非为了神明,而是为了捕捉死神的脚步。
    “咚……沙……咚……沙……”
    声音经过大地的过滤,变得沉闷而模糊。
    像有什么巨大的昆虫,在几百米外的土层里,啃噬著植物的根茎。
    沈清芷闭著眼。
    她在脑海中一点点剥离风声、地面日军卡车的怠速声,甚至强行压下自己心臟的跳动。
    只留下那一点极其细微、带著金属质感的撞击频率。
    “方位东南,偏东十五度。”
    她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像一缕不属於活人的低语。
    旁边的记录员——只有十六岁的盲眼少年“小炳”,手指飞快,在盲文板上扎下几个点。
    他是陈墨特意找来的。
    失去视力的人,往往用听觉,换回了世界的另一种清晰。
    “深度呢?”
    陈墨蹲在旁边,手里捏著那把摺尺,声音压得极低。
    “大概六米。”
    小炳侧著头,耳朵轻轻一动,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颤著。
    “声音很杂。有铁锹铲土的声音,也有风钻。”
    他顿了顿。
    “还有推车轮轴缺油的吱扭声。进度很快……每小时,两米左右。”
    陈墨在黑暗中点亮了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手中那张被反覆揉搓、满是褶皱的地质图。
    他在图上点下一个红点,又取出一根细线,拉直。
    一端,是红点。
    另一端,是三官庙的主粮仓。
    那是直线距离。
    “那方向正好是我们的粮仓。”
    陈墨吹灭火柴,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虽然日军不知道,但若是让他们成功,那就是直插我们的心臟。”
    “而且按照这个速度和角度,明天凌晨,他们的工兵就能挖到我们的粮仓底下。到时候只要放上一吨炸药,我们的口粮就全完了。”
    “截住他。”
    王成站在门口,手里提著工兵铲,铲刃上还带著湿土。
    “地底下,是咱们的祖坟。”
    他咧了下嘴角:“还能让这帮孙子,从坟里把家偷走?”
    “截,当然要截。”
    陈墨接过话头。
    “但不能硬撞。”
    陈墨站起身,因为缺氧而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著墙壁缓了缓。
    “在地下巷道里交火,枪是用不上的,手榴弹也容易把自己埋了。这就是拼刺刀,拼力气,拼谁更狠。”
    他转头看向王成。
    “政委,挑人吧。不要多,三十个。”
    “要身强力壮的,最好是以前干过矿工或者挖井的。带上短刀、镐头、还有苏青特製的『闷雷』。”
    “记住,这是一场无声的仗。在挖通那一瞬间之前,绝不能让鬼子听见我们的动静。”
    ……
    地下,截击作业面。
    这里已经脱离了水泥加固的主巷道,只剩下一条刚刚掏出的狭窄支洞。
    它窄得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更像一条被野兽临时刨开的“狗洞”。
    空气湿热得像一口闷盖的蒸笼,带著新翻泥土特有的腥味。
    为了压低一切可能暴露方位的声音,陈墨下令停用风箱。
    三十名突击队员赤裸著上身。
    地面上是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冬,而这地下七米,却热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很快就在裤腰处洇开一片深色。
    打头的是刘石匠。
    这汉子以前是井陘煤矿的工头,一双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青筋在皮肤下像老藤一样虬结。
    他手里握著一把特製的小鹤嘴锄。
    每一次落点都极准,只切入最鬆软的土层,再顺势一撬。
    泥土被完整地剥下来,他不用拋、不用丟,而是直接用手接住,递向身后。
    没有多余的声音。
    只有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的喘息,
    以及汗水滴落在湿土上,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噗嗒”声。
    陈墨跟在队伍最后,手里攥著那只简易听诊器。
    每推进十分钟,他都会停下来,把听头贴在土壁上,屏住呼吸。
    那种“咚、咚”的挖掘声越来越清晰了。
    甚至能感觉到土层传来的微微震动。
    “停。”
    陈墨抬手,在刘石匠的脚底板上轻轻拍了一下。
    队伍像一条骤然僵死的蛇,瞬间凝固在狭窄的洞穴里。
    陈墨向前爬了两步,把耳朵紧紧贴在正前方的土壁上。
    那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八嘎……这里怎么全是石头……”
    失真的日语咒骂声,隔著厚厚的土层断断续续地传来。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在刘石匠摊开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不到三米。
    三米。
    在地下,这是生与死之间最短、也最残酷的距离。
    对面是日军的工兵小队,人数不明。
    但肯定装备了各种挖掘工具。
    如果让他们先挖通,先扔过来炸药包,这边的三十个人瞬间就会被挤压成肉泥。
    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动手。
    “定向爆破。”
    陈墨掏出两根只有手指粗细的雷管。
    那是苏青用硝酸甘油提纯出来的东西,威力惊人,也同样不稳定。
    他小心翼翼地在土壁上钻了两个眼,把雷管塞进去,接上一根极短的导火索。
    “后撤五米。”
    “准备肉搏。”
    所有人都向后缩了缩,手里握紧了工兵铲和短刀。
    刘石匠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那面土墙,眼神像是一头盯著猎物的豹子。
    “起爆。”
    陈墨擦燃火柴。
    “滋——”
    导火索亮起的瞬间,陈墨猛地向后一滚,用棉被死死捂住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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